龙钞要全国流通,自不可能只在河南内部发行。就在河南全面改革之时,薛韶派人到地方,保证每县至少有一个大明钱庄,只是这些钱庄门可罗雀,一个客户也没有。毕竟,强制用龙钞做俸禄的,也只河南一地...薛韶仰头望着屋顶,日头正斜斜地切过他半边眉骨,将那道新添的浅疤照得发亮。他没上屋,只将手按在腰间佩刀的铜吞口上,指节泛白,却站得笔直如松。潘筠垂眸看他,忽而一笑:“薛大人不骂人了?底下那几位,可还堵着衙门口呢。”薛韶抬手抹了把额角汗,袖口蹭过眉梢,留下一道灰痕:“骂完了。他们三个部落的头人刚走,留了话——下月初一,再带人来问‘学堂撤不撤’‘学生回不回’‘赋税涨不涨’。”朱见济耳朵一动,脱口而出:“他们这是在逼宫。”薛韶摇头:“不,是在赌。赌我扛不住压力,也赌朝廷扛不住三部联名‘请辞布政司监学之权’的奏本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朱见济腕上缠着的素麻绳——那是前日随锦衣卫夜巡时被枯枝划破,潘筠随手扯下的旧袍边所系,“殿下腕上这道伤,倒比他们嘴上那些狠话,更像真刀子。”潘筠闻言,指尖轻轻一勾,朱见济腕上麻绳应声而断,飘落屋脊缝隙间,无声无息。朱见济低头看去,竟不觉疼,只觉那截断绳如一道隐秘的符咒,悄然斩断了某种无形牵绊。他抬眼,正撞上薛韶目光——那双眼里没有恭谨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清明,像黑龙江初春解冻时浮起的第一块冰,薄、脆、棱角锋利,却映得出整片天光。“殿下可知,兀者卫最北三十里,有处叫‘乌兰淖尔’的盐湖?”薛韶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远处市集喧嚷。朱见济微怔:“孤……未至。”“湖底盐层厚逾三尺,晒成粗盐,色青而味冽,煮肉不腥,腌菜不腐,运至辽东,价抵白银三钱一斤。”薛韶语速平缓,仿佛只是陈述昨日天气,“去年冬,我拨银五百两,雇了三百汉民与两百女真匠人,在湖畔建灶三十口,设仓五座。今春开晒,已出盐七千石。”潘筠懒懒搭话:“哦?那三个部落,可分了红利?”“分了。”薛韶答得干脆,“每部三百石,免赋三年。”朱见济心头一跳:“他们……肯收?”“不肯。”薛韶嘴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,“他们派了十个最老的萨满,在盐灶边跳了七日神舞,说盐湖是山神眼泪凝成,凡人取之,必遭雷劈。结果第三日夜里,灶房失火,烧了两口铁锅——他们便立刻改口,说山神显灵,罚我僭越,要我焚香七日,献牛羊各十头。”潘筠嗤笑: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我焚了香,献了牛羊。”薛韶道,“但牛羊是死的,头朝北埋在盐湖边;香是假的,掺了硫磺与硝石,燃起来青烟滚滚,远远看着,倒真像山神吐纳云气。”朱见济呼吸微滞。薛韶却已转向他,目光灼灼:“殿下可知,为何我要烧假香,埋死牛?”不等回答,他自答:“因我知道,他们信的从来不是神,是力。牛羊埋得深,十年后挖出来,骨头尚白,便是我治下‘物阜民丰’的铁证;青烟升得高,十里外都看得见,便是我薛韶‘通神敬天’的活碑。他们怕的不是山神震怒,是怕自己部族在兀者卫诸部中,成了第一个连盐灶都点不着的笑话。”风忽地大了起来,卷起屋脊积尘,扑在朱见济睫毛上。他眨了眨眼,没抬手拂,只觉那点微痒,竟比方才断绳时更教人清醒。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您让他们送子弟入学,并非要他们信汉人的道理,而是要他们在学堂里,亲眼看见——原来用铁犁翻土,比鹿角快三倍;原来纺车一天能织三丈布,比手指搓线多十倍;原来算术里的‘九九表’,比萨满念诵的星图,更能算准哪天打渔能满载而归。”薛韶深深看他一眼,颔首:“正是。学问是刀,刀无善恶,持刀者才有。我递给他们刀柄,由他们自己握紧、挥动、割开蒙昧——至于割向谁……那要看他们日后,长成了什么样子。”潘筠这时才真正坐直了身子,袍角垂落,如墨色流云:“薛韶,你这话若让于谦听见,怕是要掀了你的顶戴。”薛韶朗声一笑:“于阁老若来,我请他吃盐焗野兔,再奉上三本账册——一本是盐湖收支,一本是学堂粮秣,一本是各部今年猎获、耕种、纺织增减之数。他若嫌账目太实,我另备一份《兀者卫山川神祇录》,写明哪座山该配哪位仙官,哪条河须供哪尊水伯,保他批红时,朱砂蘸得手腕不酸。”朱见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,笑声清越,惊起檐角一只灰雀。就在此时,西南方向马蹄声骤密,由远及近,急如鼓点。不消片刻,三骑破开市集人流,直冲布政司衙门。为首者玄甲赤帻,腰悬绣春刀,竟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亲军!马未停稳,人已跃下,单膝叩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,封口赫然 stamped 着东厂提督令牌印记。潘筠眼皮都没抬:“念。”那校尉展开密函,声音沉肃:“奉圣谕:着兀者卫布政使薛韶即刻进京,面陈黑龙江垦荒、铸币、设驿三策;另查辽东都司左参将马彪柔,涉私贩火药、勾结建州右卫事,着薛韶会同锦衣卫北镇抚司、东厂理刑百户,即日起勘验其宅邸、军械库、私仓三处,限十五日内具实奏报。”朱见济面色陡变。马彪柔——那个昨夜还在酒肆里拍着桌子,夸赞薛韶“治夷如烹小鲜”的辽东悍将,那个亲手把儿子马骏送进兀者卫学堂、如今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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