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厢壁,没有回应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,压得更低:“算我多事。
但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切断通话,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。
轿厢顶部的灯光惨白,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东西又开始翻涌,像蛰伏的兽嗅到了血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指节微微收紧。
三百公里外,城市另一端的顶层。
落地窗将暮色切割成暗金的碎片,铺满整个客厅。
穿深色长衫的老人坐在阴影交汇处,手里盘着两枚沉甸甸的核桃。
规律的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李浩明垂手站在三米外,半边脸颊还残留着不自然的红。
他喉结滚动几次,终于挤出声音:“那人不光拒绝,还用了……很难听的字眼。
关于您。”
核桃停住了。
老人抬起眼。
那目光并不锐利,甚至有些浑浊,却让李浩明脊椎窜上一股寒意。”难听的字眼。”
老人慢慢重复,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一遍,“所以,你就跑回来,指望我这把老骨头替你出气?”
“不是!师父,我只是——”
“你只是忘了自己现在代表谁。”
老人站起身,身形比看上去挺拔。
他走到李浩明面前,阴影完全笼罩了年轻人。”洪九门三个字,不是让你拿来当令箭的。
丢一次脸,折的是整个门楣。”
李浩明咬住下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。
他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。”……我忍不下。”
“忍不下?”
老人忽然笑了,皱纹堆叠的眼角却毫无温度,“那你就去忍。
忍到能分清什么是脾气,什么是本事的时候,再来跟我说话。”
暮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刘文浩走出电梯时,楼外的路灯刚好亮起。
橘黄的光晕裹着初冬的寒气,呵出口就变成白雾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会儿街对面便利店透出的暖光,然后转身,朝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风刮过巷口,卷起几张废纸。
他脚步没停,手指在口袋里慢慢屈伸,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。
远处隐约传来钟声,沉甸甸的,敲了六下。
洪九爷重新坐回沙发,闭目养神。
核桃又开始转动,喀啦,喀啦。
李浩明仍站在原地,垂在腿侧的手攥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
他盯着地毯上繁复的暗纹,脑子里反复闪回那张毫无波澜的脸——电梯门关闭前,刘文浩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没有愤怒,没有轻蔑,甚至没有焦点。
就像扫过一件摆在过道的杂物。
那种无视,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他胃部抽搐。
“师父。”
他声音发干,“如果……如果他真的和咱们对上……”
老人没睁眼。”那就对上。”
“可他的底细我们还没摸清!张涛那通电话明显是在报信,他们之间——”
“小明。”
老人打断他,声调平直,“你今年二十四了。
洪九门不养一辈子需要人摸清底细才敢动手的 。”
他睁开一条缝,昏黄的灯光落进眼底,“怕输,就永远赢不了。
这个道理,你师兄十七岁就懂了。”
李浩明脸色白了白。
那个名字像根针,扎进他耳膜。
他猛地低下头:“……是。”
窗外,夜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。
城市灯火逐一亮起,像一片倒悬的星海。
而在某条逐渐冷清的街巷里,刘文浩停在一家关了门的报刊亭前。
他摸出烟盒,磕出一支,低头点燃。
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一瞬,照亮他低垂的眉眼。
风里传来远处车流的嗡鸣,混着不知哪家电视的嘈杂声。
他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烟雾。
白色烟柱刚离唇就被风吹散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抬起眼,望向灯火最密集的那个方向。
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烟蒂被弹进路边积水,嗤一声轻响。
还有四个小时。
洪九爷脸上没有半分波澜,声音平直得像一把尺:“这口气自然不能白咽。
可眼下最要紧的,是让洪九门过了眼前这道坎。”
“坎?”
李浩明怔了怔。
“燕京那边,叶家和陈家已经联手了。”
洪九爷说完,抬手击了两下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