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恢复记忆——他会活着,但地球意志会被格式化,所有人都会死,包括他。
恢复记忆——他会承受所有的痛苦,但他能活下来,我们都能活下来。
这不是选择。
这是命运给我出的又一道没有答案的题目。
“小禧。”
我转过身。
沧溟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颗新做的糖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也不知道听了多久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灰蓝色的眼睛里依然是一片干净的、没有重量的光芒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小禧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语气那么自然,好像他已经叫了这个名字一辈子,“我又做了一种新糖,你要不要尝尝?”
他把糖递过来。
那颗糖是琥珀色的,半透明,里面封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花瓣。花瓣是淡粉色的,在糖浆中舒展开来,像一只正在飞翔的蝴蝶。
他把一朵花封在了糖里。
为了让它保持飞翔的姿态,他一定试了很多很多次。
我接过那颗糖,没有吃,只是攥在手心里。糖是温热的,像是在他的手心里被捂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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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禧,”沧溟看着我,眉间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皱褶,“你们刚才说的话,我听到了一些。”
沧阳猛地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发紧。
“审计员。”沧溟说,“格式化。原生神明。”他把这几个词念得很慢,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,“我不太懂这些词的意思。但听起来……好像很严重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事的,你不用管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我不想再对他撒谎了。我已经骗了他太多次——关于我是谁,关于他为什么在这里,关于他为什么总是会觉得某些场景很熟悉。
我累了。
“确实很严重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。
沧溟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细节。他只是走到我面前,站定,低下头看着我。灰蓝色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干净的、不含杂质的目光,但此刻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一种很沉很稳的、像锚一样的东西。
“虽然我不记得了,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……应该帮你们。”
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上了眼眶,但我没有让它们掉下来。我死死地咬着嘴唇,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喉咙里。
他不记得了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这片土地是他用命换来的,不记得面前这个女孩是他的女儿。但他听到“格式化”这个词的时候,听到“审计员”这个词的时候,听到“原生神明”这个词的时候——他的第一反应不是“这关我什么事”,而是“我应该帮你们”。
为什么?
因为他的灵魂记得。他的灵魂记得他要保护什么,要为谁而战,要站在哪里。他的身体已经不记得怎么战斗了,但本能还在。那种刻进骨头里的、不经过大脑的、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守护本能。
“帮我们?”沧阳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父亲——不,沧溟先生,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。你甚至不知道你自己是谁。你怎么帮我们?”
沧溟转过头看着沧阳,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我是谁,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每次看她的眼睛,我就觉得应该站在她前面。”
他指了指我。
沧阳沉默了。
沧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她站在院门口,双手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“每次她泡茶的时候,”沧溟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情,“我会觉得胸口很暖。每次她叫我的名字,我会觉得眼眶很热。每次她看着我却不说话的时候,我会觉得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把手放在心口上,“这里很疼。”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。我知道我忘了很重要的事情。但我不需要想起来,也能感觉到——你们需要我。所以我想帮你们。”
他说完了。
院子里安静极了。池塘里的锦鲤不游了,风不吹了,连暮色的天空都变得更暗了一些,好像整片大地都在替他沉默。
我终于没有忍住眼泪。
它们一颗一颗地掉下来,砸在草地上,砸在手背上,砸在那颗琥珀色的糖上。糖壳被泪水打湿,变得更加透明,里面那片粉色的花瓣在泪水中微微晃动,像一只真正活过来的蝴蝶。
“父亲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沧溟愣了一下。
那声“父亲”仿佛让整个空间都震动了。
沧阳猛地别过脸去。沧曦终于哭出了声。
“对不起,”我说,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,“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。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我害怕你知道了以后会觉得痛苦,我害怕你知道了以后会恨我,我害怕——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