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每天都去沧溟那里。名义上是“监测能量体的稳定性”,实际上只是坐在他身边,做一些无聊的事情。有时候泡茶,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只是看暮色从天边一点一点地浓起来。
沧阳说我是在折磨自己。
也许吧。
但我觉得更折磨的是沧溟。
他就像一面被打碎又拼起来的镜子,每一条裂缝都在试图反射光芒,却怎么都对不齐焦点了。他记得怎么走路、怎么说话、怎么用筷子,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路、为什么要说话、为什么要用筷子。他记得所有的“怎么”,却丢失了所有的“为什么”。
有一天,我们在草原上散步。沧溟走在我前面半步,他的能量体已经基本凝实了,看起来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,除了有时候阳光会穿过他的肩膀。
风忽然大了起来。
不是草原上那种温柔的风,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、带着呼啸声的烈风。它从远处席卷而来,卷起了漫天的草屑和沙尘。
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,抬手挡住脸。
然后我撞上了一堵墙。
不,不是墙。是沧溟的背。
他在那阵风吹来的瞬间转过身,一步跨到我面前,张开双臂,把我整个人挡在了身后。他的动作快得不像是刚苏醒不到七天的人,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反应——一种被刻进骨头里、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。
风过去了。
草屑落下来,沾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。
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头低着,手臂张开,像一只护崽的鸟。
“沧溟先生?”我叫他。
他没有反应。
“沧溟先生!”我提高了声音。
他猛地回过神来,转过头看着我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——不是失忆的那种空白,而是一种“我刚才做了什么”的茫然。
他慢慢地放下手臂,后退了一步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困惑,“我……不知道为什么,就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打断他,“这是能量体的自我保护机制。你体内的终焉神力在感知到威胁时会自动触发防御行为,不用在意。”
我又在说谎了。
不是什么自我保护机制。是他在三十八次轮回里养成的习惯——每一次遇到危险,他都会第一时间把我护在身后。这个习惯太深刻了,深刻到即使失去了所有记忆,他的身体依然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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沧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手刚才在风中稳得像两块磐石,此刻却在微微发抖。
“终焉神力?”他重复了这个词,语气里带着一种陌生的疏离,“我有那种东西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但你不会主动使用它。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因为你对它的记忆已经丢失了。终焉神力不是一种可以独立使用的工具,它需要与使用者的意志共振。而你的意志已经被封印在了那三十七次轮回的记忆里。没有那些记忆,你就像一把没有箭的弓——有力量,却没有方向。
但我不能这样告诉他。
“因为你还在恢复期,”我说,“等你的能量体完全稳定之后,我会教你如何控制它。”
又一个谎言。
我永远教不了他。因为终焉神力的核心不在于“如何用”,而在于“为何用”。我无法给他一个理由去使用那种摧毁一切的力量,因为能给他理由的那些记忆,已经永远消失了。
沧溟沉默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心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地握紧拳头,又松开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那些光尘在他的指缝间流窜,像被惊扰的萤火。
“我感觉……”他迟疑地说,“我应该用它保护什么东西。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我的喉咙哽住了。
你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我呢?
我也是那个“什么”之一吗?
“也许是这片土地吧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你是地球意志选中的守护者之一,保护这里是你的本能。”
沧溟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困惑,有好奇,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。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,从眉心到下颌,缓缓地游移,像在描摹一幅他觉得自己应该记得的画。
“你总是这样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总是把别人的事情解释得很简单。”他说,“明明很复杂的事情,从你嘴里说出来,就变成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。好像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,所有的困惑都能用一句话解决。”
我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