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我知道他会怎么回答。
他会对我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愿意。”
即使他不记得为什么愿意。
沧溟醒来的时候,暮色还是那个暮色。这里的天空永远不会改变,就像这片大地对他的记忆永远不会褪色。
他坐起来,毯子从肩膀上滑落。他的能量体比昨天凝实了一些,半透明的轮廓已经有了隐约的质感,像是一幅正在被画家慢慢填充颜色的素描。
“早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我坐在三步远的地方,面前的矮桌上摆着茶具。紫砂壶,白瓷杯,一罐新茶。这些东西是我今天早上从储物间里翻出来的——不,不是“翻”,是“取”。我用钥匙打开了封印,打开了箱子,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。
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,直到钥匙的齿痕印在了掌心上。
然后我打开了箱子。
“早。”我回了他一个字。
沧溟看了看茶具,又看了看我。“你在泡茶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……看吗?”
我抬起头,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认出我的光芒,但有一种很安静的渴望——像一个站在橱窗外的孩子,不敢进去,只敢隔着玻璃看。
“坐过来吧。”我说。
他坐过来了。
坐在我身边,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他的能量体散发出一种微凉的温度,像初春的河水,冷冽但不刺骨。我没有躲开,他也没有靠近。
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。
我开始泡茶。
温壶、投茶、注水、醒茶、冲泡、分杯。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,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完成某种仪式。这些动作是沧溟教我的,在我六岁那年的一个黄昏,他坐在这片草原上,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用这把紫砂壶。
“水不能太沸,太沸则茶老。”他的声音还留在我记忆里,“也不能太温,太温则茶稚。”
“什么叫太沸太温?你说话能不能简单一点?”六岁的我蹲在他面前,满脸不耐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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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笑了,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:“简单来说,就是要刚好。很多事情都是这样,小禧。要刚好。”
那是我记忆中他第一次叫我“小禧”。在那之前,他叫我“丫头”“小鬼”“那个谁”。不是因为他记不住我的名字,而是因为他觉得“小禧”这个名字太正式了,不适合一个整天在草原上追兔子的小丫头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叫我“小禧”,是因为他怕自己叫习惯了,将来有一天不能叫了,会受不了。
现在真的不能叫了。
“你的手法很熟练。”沧溟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。
“练了很多年。”我说,把第一杯茶递给他,“尝尝。”
沧溟接过杯子,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辨认什么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的东西。
他端着那杯茶,没有喝。
只是看着。
茶汤的热气氤氲上升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在那一瞬间,我几乎产生了幻觉——我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抬起头,对我说:“小禧,你这茶泡得比上次好多了。”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看着那杯茶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我以为是风在说话。
“不知道为什么,看你泡茶,我会想哭。”
我的手指猛地一颤,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。
茶水溅出来,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,烫出了一小片红痕。但我感觉不到疼,因为他的那句话像一把钝刀,不锋利,却一点点地锯着我的心脏。
你会想哭。
父亲,你当然会想哭。因为这些动作是你教我的,这把壶是你用过的,这个姿势是你手把手纠正的。你的身体记得这一切,即使你的大脑已经忘了。你的灵魂记得这一切,即使你的记忆已经被封印了。
你想哭,是因为你在为你记不得的东西悲伤。
“可能是茶气熏的吧。”我说,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,“这茶的香气比较浓郁。”
沧溟抬起头看着我,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他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,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茶汤入口的瞬间,他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,“很熟悉的味道。”
我垂下眼睛,不再看他的脸。
熟悉。当然熟悉。因为这茶的配方是你自己调的——三份龙井,两份碧螺春,半份桂花。你说这个比例的茶“有春天的感觉”。你说你喜欢在春天喝茶,因为春天是一切重新开始的时候。
你看,春天真的来了。
一切真的重新开始了。
只是这一次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