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夜里,小禧坐在屋顶上,看着远处的工厂区。
那些废弃的厂房在月光下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,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伸向天空的手指。风吹过,铁皮屋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某种古老的乐器。
星回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两杯茶。他把一杯递给她,自己端着另一杯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,”小禧接过茶,喝了一口,“有个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了,哭了一下午。我没办法帮他打回去,只能让他知道有人听到了。”
“够了吗?”
“不知道,”小禧看着远方,“但愿吧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头看向星回。
“星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后悔留下来?”
星回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留在我身边,”小禧说,“你本来可以去任何地方,做任何事。现在你被困在这个破地方,一百公里都不能离开。”
星回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她头上拍了一下。
“师父,你记不记得,你收我为徒的那天,我问过你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我问你,‘你为什么要帮我?’”
小禧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她不记得了。
“你当时说,”星回的声音很轻,“‘因为你还在。’”
小禧愣住了。
她说过吗?她不太记得了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的、满身是刺的、不知道该怎么当师父的人。
“我那时候不懂你的意思,”星回继续说,“后来我懂了。你说‘因为你还在’,不是说我还活着,而是说……我没有放弃。”
他看着远方,月光映在他的眼睛里,像两枚银币。
“那天在死人堆里,我已经决定放弃了。我坐在那里,等着死神来接我。然后你出现了。你停下来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让我觉得——也许还可以再撑一下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小禧。
“你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。那些你听到的人,他们坐在他们的死人堆里,等着被放弃。你停下来,听他们哭,听他们喊,听他们说‘我好累’。你什么都不用做,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——有人听到了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小禧的眼眶红了。
她想说“我没有那么伟大”,想说“我只是逃不掉”,想说“这是诅咒,不是祝福”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都变成了一句很简单、很笨拙、很小禧的话——
“茶凉了。”
星回笑了。
“我去续。”
他拿起两个杯子,走下屋顶。
小禧一个人坐在月光下,听着那些情绪声音。几十万人的喜怒哀乐在她意识里流淌,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。
她不再被淹没了。
她学会了游泳。
第二十五章 新生活的开始(小禧)
平衡站的门在我面前打开了。
不是被风吹开的,不是被星回推开的,而是它自己开的——在我踏上台阶的那一刻,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响,然后缓缓地向内旋转,像是在迎接一个离家很久终于回来的人。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从这里走出去是什么时候了。那时我还是另一个人——一个掌心有印记、身上有使命、心中有仇恨和恐惧的人。现在,印记消失了,使命完成了,仇恨和恐惧也像退潮的海水一样,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悄悄地退去了。
我走进门。
星回跟在我身后。她的脚步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声音,但我能听到——不是用耳朵,而是用另一种更微妙的、像是皮肤感知温度变化一样的方式。我的感知范围已经扩大了。不是一点点地扩大,而是像一个被吹胀的气球一样,在绑定的那一刻猛地膨胀开来,从一个点变成了一个球,从一米的半径变成了一百公里的半径。
一百公里。
这是我活动的极限,也是我感知的边疆。在这个半径内的一切——每一个书架的位置,每一本书的内容,每一个情绪样本的状态,每一个人的心跳、呼吸、体温,以及他们内心深处那些最隐秘的、最不愿意被人知道的情绪波动——全部在我的意识中清晰地浮现,像一幅被投影在脑海中的、实时更新的、每一个像素都无比精确的地图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不是那种“我知道”的奇怪,而是一种更本能的、像是多长出了一只手或一只眼睛的奇怪。你明知道那只手、那只眼睛是属于你的,但你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它,不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,不知道它在什么情况下会失灵、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控。你只能一点一点地试探,像婴儿学习用手抓东西一样,笨拙地、反复地、在不经意间打翻无数个杯子之后,慢慢地找到那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