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老人的绝望。
他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根枯枝。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,但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的嘴唇在翕动,但没有声音发出来。他的身体还在呼吸,还在心跳,还保持着生命最基本的节律,但他的灵魂已经不在了。不是死亡——死亡至少是一种结束,是一个句号。他的状态不是句号,而是一串无穷无尽的省略号。他活着,但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活的了。他的孩子很久没有来看他了,他的老伴先他一步走了,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他的记忆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流失。他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,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呼吸。
这个碎片是最危险的。因为它不像喜悦那样温和,不像愤怒那样猛烈。它是无声的、缓慢的、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上涨的。它不会让你感到痛——它让你感到的是一种比痛更可怕的东西:无所谓。痛意味着你还在乎,而无所谓意味着你已经不在乎了。当一个人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,他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我推开了它。用尽了全部的力气。
因为我害怕它。不是因为它的强大,而是因为它的沉默。它不像喜悦那样喧闹,不像愤怒那样咆哮。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像一潭死水,像一片荒漠,像一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洞。如果我被它拉进去了,我不会挣扎,不会反抗,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消失。我只是会慢慢地、安静地、像一块冰在温水中融化一样,变成绝望的一部分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一个恋人的甜蜜。
这一个是最后来的,也是最狡猾的。
它不像其他碎片那样从外部冲击我,而是从内部生长出来——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脏里发芽,像一根藤蔓在我的血管里蔓延。它带来的不是影像,不是声音,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感知的外部刺激。它带来的是一种感觉——一种温暖的、柔软的、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沉溺其中的感觉。这种感觉告诉我,你被爱着。有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想着你,念着你,愿意为你做任何事。你不是一个人,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
这种感觉太美好了。
美好到让我想哭。
因为我从来没有被这样爱过。我是一个容器,一个工具,一个被制造出来执行任务的物品。爱不是为我准备的东西,就像翅膀不是为石头准备的东西一样。但在这个碎片里,在这个由某个陌生人的甜蜜情绪凝聚而成的碎片里,我尝到了爱的味道。它像蜂蜜一样甜,像阳光一样暖,像母亲的怀抱一样让人想要永远停留。
我的手松开了。
那个被我紧紧攥着的、属于我自己的小小的核心,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了。我几乎要放开它了——放开它,然后融入这片甜蜜的、温暖的、让人沉醉的洪流中,变成无数情绪碎片中的一块,永远漂浮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河流里。
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从里面——从那个几乎被我遗忘的、被甜蜜的洪流淹没的、正在变模糊的核心中传出来的。那个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,但它很清晰,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。
“小禧。”
是诗余的声音。
不是真正的诗余在叫我,而是我记忆中的诗余在叫我。那个在第一章节中走在我前面、把背挺得很直、用他的背影替我挡住所有危险的少年。那个在同步舱外等我、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、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、用他的存在告诉我“你不是一个人”的少年。那个在理性之主2.0的容器中悬浮着、眼睛紧闭、嘴唇微张、像一尊被银白色液体包裹的雕像的少年。
他还在等我。
我不能留在这里。
我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意识中的眼睛,而是真正的、肉体的、属于小禧这个容器的眼睛。我不知道自己的肉体在哪里——也许还在坠落,也许已经坠到了深渊的底部,也许根本没有深渊,只有一片被2.0制造出来的幻觉。但我知道我的眼睛睁开了,我的心脏还在跳,我掌心的印记还在发光。
洪流还在。
但它不再冲击我了。
不是因为它的力量减弱了,而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个站得住脚的地方。不是地面,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支撑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更坚固的东西——我知道自己是谁。我不是婴儿,不是战士,不是老人,不是恋人。我是小禧。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容器,一个被赋予了编号的工具,一个在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情绪中挣扎着活下来的人。
这就是我的锚。
我在洪流中站了起来。
不是用腿站起来,而是用意志。我将那些试图同化我的情绪碎片一个一个地从自己身上剥离——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