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，你若是想去，便去吧。”季大夫人忽然道。季长淮闻声收回视线，摇摇头，他现在无颜面对她，季大夫人却道：“这一走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来，或许等你回来，她已另嫁。”说到底季大夫人还是后悔了。流萤郡主身份贵重，不是寻常人家姑娘，她拿捏不住，犯糊涂坑了儿子的一辈子。终究还是走到了外放这一步。早知如此，还不如当初就听了流萤郡主的话，早早外放，也不至于被贬三级去了临城。相隔京城足足两千里，一来一回......“在乎？”流萤郡主垂眸，指尖轻轻拂过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纹，声音平得像一泓枯井，“我在乎的，是当日小产那夜，你守在春姨娘榻前，亲手喂她喝下安胎汤；是在我高烧三日、喉间血丝未净时，你替她描眉簪花，说她比从前更清瘦了；是在我跪于祠堂罚抄《女诫》整整七日，而她卧在暖阁里听曲赏雪，连季老夫人一句‘庶子也是季家血脉’都敢当面应承。”她抬眼，目光如刃，直刺季长淮眼底：“大公子，若你真以为我在乎的只是她腹中一块血肉——那你便错了。我在乎的，是你如何在我塌前咳着血咽下最后一口药汁时，却肯为她多添一件披风；是我被大夫断言三年难孕，你转身就去求父亲开祠堂纳妾，连我尚在病中，连我尚在为你抄写祈福经文。”季长淮脸色骤白，喉结滚动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发出声。流萤郡主不再看他，只将视线缓缓移向春杏：“你说你一心听命于我？那我问你——去年冬至，我命你将库房第三排紫檀匣中那卷《千金方》誊抄三份，送至长公主府、太医院并季氏族学，你可曾照办？”春杏一怔，下意识摇头：“奴婢……不曾见过那匣子。”“那匣子压根不存在。”流萤郡主淡声道，“那是我随口设的局。可你连装作翻找片刻都不肯，便脱口否认。可见你早知自己从未真正入我眼，也从不打算以奴婢自居。”春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辩解，却被季二夫人一个凌厉眼神钉在原地。季大夫人终于坐不住了，猛然起身：“流萤！你既知道她不忠，为何不早处置？偏等今日闹到长公主府，叫人看尽笑话？”“婆母急什么？”流萤郡主轻轻一笑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笑话？若真怕人笑话，当初就不该让春姨娘在季家祠堂外跪着听我诵《孝经》，让她听清什么叫‘妇之道，贞顺而已’；也不该在我月信未净、医嘱静养时，命她端着燕窝进我寝殿，说‘郡主体虚，该补’——补的却是你季大夫人亲自熬的那盅加了红花末的乌鸡汤。”满堂俱寂。季大夫人身子猛地一晃，手扶住案沿才没跌坐下去：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“胡说？”流萤郡主不疾不徐，朝绿柳颔首。绿柳捧出一只青瓷小盏，揭开盖，一股极淡的苦腥气散开。她将盏递至季大夫人面前：“这是昨夜从您院中厨娘灶下灰堆里翻出来的药渣，已请太医院刘太医验过——红花、益母草、川芎，配伍精准，专克初孕之胎。剂量不大，但日日服下，足令胎象不稳，半月内必滑。”季大夫人踉跄后退半步，额角冷汗涔涔而下：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“婆母若不信，”流萤郡主缓步上前，裙裾无声扫过地砖，“不妨再看看这个。”她自袖中取出一纸薄笺，素绢所制，字迹清瘦如竹——正是季长淮亲笔，墨迹犹新，落款日期赫然是小产前一日。“……奉母命，代拟《妾室守则》十三条，明示春氏当以郡主为尊，晨昏定省，不得擅离栖梧院。然郡主近日心绪不宁，恐伤胎气，故暂免其侍奉。另，春氏有孕，宜静养，赐暖阁独居，由婆母亲择乳娘两名、稳婆一名，贴身照料。”季大夫人死死盯着那纸，仿佛被灼烧：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“这是您亲手交到长淮手中，要他誊抄后张贴于栖梧院门楣的。”流萤郡主嗓音轻得近乎温柔，“您写‘恐伤胎气’，可我那时根本未孕。您写‘暂免侍奉’，却在同日将我的陪嫁丫鬟逐出季家，只因她撞见春杏在您佛堂香炉里撒了一把朱砂粉，说是‘镇邪祟，护嫡脉’。”季二夫人忽而冷笑：“嫂嫂，你佛堂供的是观音，不是火神。朱砂性烈，遇香火即燃，若非那日刮东风，吹熄了炉中三支香，整座佛堂怕已烧成灰烬。”季大夫人浑身发抖，双目赤红：“你们……你们合起伙来污蔑我？”“污蔑？”流萤郡主终于敛了笑，眸光凛冽如霜，“我若污蔑，怎会留着您每月初一往长公主府送的‘安胎香’？怎会容许您三年来悄悄换掉我饮的泉水，改用含铅之水煎药？怎会任由您在我枕芯里塞入掺了曼陀罗粉的艾绒，让我夜夜梦魇、醒后头痛欲裂，却仍强撑着为季家长房操持中馈、打点人情、周旋贵女宴席？”她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：“婆母，我不是不知道。我是不想信。”满厅死寂。窗外风过，檐角铜铃轻响，竟似一声悲鸣。季长淮忽然嘶声开口：“母亲……您真的……”季大夫人猛地转向他，眼中迸出孤注一掷的狠意：“我做这一切，都是为了季家！为了你！你可知你父亲当年是如何败在柳驸马手上？若非流萤郡主靠上长公主，你哪来的兵部侍郎衔？哪来的北境练兵权？可她呢？她只想着攀附王妃，借虞知宁的手查你岳父旧案，查许家，查岚姨娘——她早就在算计季家！”“算计？”流萤郡主仰头，喉间竟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笑，“我若真算计，早在圣旨赐婚那日，就该求长公主一道懿旨，命季家阖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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