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慈宁宫的禁足解了,虞知宁带着宸哥儿来请安,许久不见宸哥儿,徐太后见了甚是欢喜,卸了身上的珠翠和护甲,弯腰抱着宸哥儿。“这孩子像你。”徐太后一边逗宸哥儿,一边不忘夸她,宸哥儿也不怕生,对徐太后很是亲近。徐太后爱不释手,想着有话要说便让人苏嬷嬷领着宸哥儿在院子里玩,目光所及就能看见。“今日怎么想着入宫了?”她问。虞知宁莞尔:“前几日梦见母亲,心里不踏实,进宫瞧瞧。”“这些日子没人为难你吧......“在乎?”流萤郡主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的银线缠枝莲,那花蕊是用极细的金丝盘就,在光下几不可察地闪了一瞬——像她此刻眼底猝然掠过的一星冷焰,转瞬即逝,不留余烬。她抬眼,目光平平落在季长淮脸上,不悲不怒,却比斥责更令人心口发紧:“大公子觉得,我该在乎什么?在乎她跪在我府门前哭得额角见血?在乎她当众说‘孩子无辜’,却半句不提是谁在小产三日后仍被强灌一碗安胎药、被按在床头听春姨娘在耳畔低语‘您若真有福气,这胎便该是您的’?还是在乎……”她顿了顿,喉间微动,声音却愈发轻缓,“在乎您昨夜回房前,特意绕去西角门,亲手将那碗未喝尽的药汁泼在青砖上,又命人冲刷干净,连药渣都未曾留半片?”满堂死寂。季长淮脸色骤白,嘴唇翕动,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确曾那样做过——那日流萤小产第三日,太医刚走,春杏端着药进来,他本欲接过,却在触到碗沿时忽觉指尖发烫,仿佛捧的是滚水。他转身出了门,泼了药,洗了手,再回来时,只对流萤说:“你歇着,我去看一眼春杏。”他以为无人知晓。可流萤知道。她甚至知道,那药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是他亲笔写的“稳住胎相,莫惊动郡主”,字迹沉稳,墨色浓重,像一道无声的判决。季大夫人猛地攥紧帕子,指甲几乎刺破掌心:“流萤!你……你怎会……”“婆母不必惊疑。”流萤郡主缓缓落座,脊背挺直如新折的竹,裙裾铺展于地,纹丝不动,“我病中昏沉,耳目却未全废。春姨娘每晨寅时三刻来我院外廊下诵《观音经》,声如蚊蚋,可诵至‘若有女人设欲求男,礼拜供养观世音菩萨,便生福德智慧之男’时,总要多念三遍。我问绿柳,她答:‘春姨娘说,多念一遍,菩萨便多听一句。’”她微微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原来菩萨耳聪,我却迟钝。直到她把药碗捧到我唇边,我才听见——她腕上那只银镯,是长公主当年赐给我的及笄礼,后来赏了她,因她说‘奴婢戴着,便似替郡主守着这一份福气’。”春杏浑身一颤,腕间银镯随着抖动发出极轻一声磕响,像骨头裂开的微音。季二夫人一直静坐旁侧,此刻忽然冷笑出声:“好一个‘替郡主守福气’。郡主小产那夜,春杏不在自己屋里,偏在东暖阁后窗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,手里攥着块浸了姜汁的帕子,反复揉搓脸颊,为的就是让脸红得恰如初承雨露。她怕郡主睡醒看见她,更怕郡主看不见她。”春杏终于崩溃,嘶声哭喊:“奴婢没有!奴婢只是……只是想守着大公子!郡主您病着,大公子夜里总去您房里守着,奴婢不敢近身,只敢在外头……”“你不敢近身?”流萤郡主忽然起身,步至春杏面前,俯身,指尖挑起她下巴,迫使她直视自己双眼,“那你可知,我小产那夜,长淮在榻前坐了多久?”春杏泪眼朦胧,不敢答。“整整两个半时辰。”流萤郡主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如刃,“他握着我的手,一遍遍擦我额上冷汗,用温水浸软帕子覆在我腹上,哄我说‘萤儿不怕,我在这里’。直到太医说‘脉象渐稳,暂无性命之忧’,他才松开我的手,起身,去净室洗了三次脸,换了三套衣裳,才踏进你的屋子。”她松开手,春杏跌坐于地,面如死灰。季长淮喉结剧烈滚动,额头青筋暴起,却依旧无法辩驳——那夜的确如此。他记得自己指尖沾着流萤的冷汗,记得她睫毛在惨白烛光下细微的颤动,记得她昏迷中无意识攥紧他袖口的力道……他也记得,自己推开春杏房门时,她正倚在灯下绣一只并蒂莲肚兜,见他进来,欢喜得连针都掉了。可这些,他从未想过要告诉任何人。包括流萤。因为在他心里,那不过是一场不得不行的权宜之计——郡主病弱,子嗣艰难,春杏温顺,腹中有胎,长公主府又向来宽厚,只要瞒住那碗药,只要春杏能平安生产,只要流萤肯低头……一切就能如常。可流萤不肯低头。她不是不肯低头,她是早已将头抬得太高,高到季长淮仰望时,竟忘了她颈项间那一道旧伤——那是三年前宫宴上,为替长公主挡下刺客暗器所留下的疤,深而窄,蜿蜒如一条银线,隐在雪肤之下,唯有亲密之人方可见。他见过,却再未多看第二眼。“长淮。”流萤郡主忽然唤他名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可还记得,我们成婚那日,你在我妆匣最底层,放了一枚羊脂玉佩?玉上刻着‘岁岁长安’四字,背面是你亲手所刻的小字:‘愿卿眉目舒展,不染风霜’。”季长淮瞳孔骤缩,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——那里空空如也。那玉佩,早在他初纳春杏那夜,就被他解下,塞进了春杏枕下。“我留着它,不是因它值钱。”流萤郡主转身,走向堂中那架紫檀嵌螺钿屏风,伸手,轻轻拂过屏风上一幅工笔《岁寒三友图》,“是因为那时你说,你敬我,爱我,惜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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