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命。你说,若有一日你负我,便叫这玉碎于你手,尸骨葬于北邙山阴,永不见天光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划过松枝遒劲的线条:“可如今,你连碎玉的勇气都没有。你只敢把玉藏起来,再骗自己说,它还在。”季长淮双膝一软,竟真的跪了下来。不是跪在流萤面前,而是跪在那幅画前,仿佛那松、那竹、那梅,才是他真正亏欠的证人。季大夫人终于撑不住,踉跄扶住椅背,声音嘶哑:“流萤……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么?”“婆母误会了。”流萤郡主回身,神色清冽如雪后初霁,“我不是闹。我是清算。”她踱至案前,取过绿柳方才呈上的契据,指尖在春杏卖身契上一点:“春姨娘,你签这份文书,我许你脱籍,赐田三十亩,宅院一座,另赠白银千两。从此,你与季家、与长公主府,再无干系。”春杏愕然抬头,满脸不可置信。“郡主!您这是……”“你既认定了自己是长公主的人,那便该明白,长公主府的奴婢,若怀了主子的骨肉,却不敢回主子跟前请罪,反而跑来我这里哭诉‘孩子无辜’——”流萤郡主声音陡然转厉,“这不是忠,是贼!是欺主!是拿长公主的恩典,垫高自己的脚跟,踩着我的脊梁骨往上爬!”春杏面如金纸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不敢接。“你若真念着长公主的恩,就该在我小产当日,跪在长公主面前,把那碗药原封不动端回去,求她裁断!可你没有。”流萤郡主逼近一步,影子笼住春杏,“你选择了季家,选择了大公子,选择了这个孩子——所以,你也该承担选择的代价。”她将契据推至春杏面前,朱砂印泥已备好:“签。或者,我现在就命人将你拖出去,以‘勾引主君、构陷主母、欺瞒长公主’三罪,送交京兆尹。你猜,那张状纸上,会不会写明——那碗安胎药里,掺了三分麝香?而配药的胡大夫,今晨已在狱中自缢身亡?”春杏瞳孔骤然放大,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,身子筛糠般抖了起来。她当然知道。那药是她求胡大夫配的。她怕流萤不死,更怕她活过来——只要流萤活着,季长淮的目光就永远不会真正落在她身上。她要的是名分,是嫡子的身份,是将来孩子能冠上“季”姓的资格。所以她冒险,所以她撒谎,所以她把麝香换成安胎成分,只留一丝余量,足够搅乱流萤的胎气,又不至于当场毙命……可她万万没想到,流萤不仅活下来,还查到了胡大夫。更没想到,流萤连胡大夫的死,都算得如此精准。“郡……郡主……”春杏涕泪横流,瘫软在地,“奴婢签……奴婢签……”她颤抖着伸出手,蘸了朱砂,在契据上按下手印。鲜红一点,如血。流萤郡主颔首,转向季长淮:“大公子,既然春姨娘已脱籍,她腹中之子,自然不再姓季。你若执意要养,便以义子名义,另立户籍。至于她——”她目光扫过春杏,“即刻离京,永不得返。”季长淮喉头哽咽,终是低下头:“……遵命。”“还有。”流萤郡主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,递向季大夫人,“婆母,这是我拟好的和离书。圣旨赐婚,非同儿戏,我已请王妃代为陈情太后,另备奏章,详述缘由。三日后,我将亲自入宫,面呈陛下。”季大夫人眼前一黑,几乎栽倒,被季二夫人一把扶住。“流萤……你当真……不留余地?”流萤郡主望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冬阳,光影在她眼睫上跳跃,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:“婆母,我留了三年余地。我替您抄过佛经,为您熬过汤药,为季家长房挡过御史弹劾,为长淮周旋过兵部旧怨。我甚至在小产那日,还想着——等孩子生下来,我要亲手给他做第一件小衣。”她轻轻吸了口气,声音微颤,却异常清晰:“可我等到的,是春姨娘腕上我的银镯,是您口中‘欠季家一个嫡子’的诘问,是长淮亲手泼掉的那碗药,和他腰间空空如也的玉佩。”她转身,面向大门,阳光倾泻而入,将她身影拉得极长,极直,孤绝如剑。“这余地,我早已用尽。”话音落,门外忽有疾风卷起,吹得门楣上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。那声音清越,悠长,像一声诀别,又像一道昭告。季大夫人踉跄后退,撞翻了身后茶几,青瓷盏碎了一地,茶水漫过砖缝,蜿蜒如血。季长淮仍跪在原地,肩头塌陷,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筋骨。春杏被两名粗使嬷嬷架起,拖行出门时,裙裾扫过门槛,留下一道长长的、凌乱的湿痕。流萤郡主未再看他们一眼。她只静静立在那里,任阳光灼烧着她的侧脸,任风掀动她鬓边一缕碎发,任那铜铃声一遍遍撞进耳中,撞进心里,撞碎最后一丝犹疑。绿柳悄然上前,递上一方素帕。流萤郡主未接。她抬手,用拇指指腹,极轻、极慢地,抹过自己右眼角——那里,一滴泪将坠未坠,晶莹剔透,映着日光,竟折射出七色微芒,像一颗即将碎裂的星辰。然后,她收回手,指尖空空。那滴泪,终究没有落下。长公主府外,人群早已散尽。青石阶上,唯余几点未干的泪渍,在冬阳下泛着微光,很快,便被风吹得杳无痕迹。而就在同一时刻,宫城深处,慈宁宫暖阁内,太后放下手中一卷《金刚经》,抬眸看向跪在下方的虞知宁,目光温和而锐利:“知宁,你替流萤求的,不是一道赦令,而是一柄刀。”虞知宁垂首,鬓边金步摇纹丝不动:“孙媳求的,是让她亲手握刀的资格。”太后沉默良久,忽而轻笑,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案上一枚蟠龙金印:“去吧。这印,准她三日内,持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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