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砖,肩膀剧烈起伏。窗外风势渐烈,卷起廊下枯枝败叶,噼啪撞在朱漆柱上,像无数细碎鼓点。这时,院门又被推开。季长淮一身墨色锦袍立在风口,肩头沾着未化的雪粒,脸色比那雪还冷三分。他身后跟着个灰衣老者,眉目沉肃,右手五指齐根削断,仅余左手托着一只紫檀匣子,匣盖缝隙里,隐隐透出一线幽蓝微光。“母亲。”季长淮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静,“陆老先生到了。”季大夫人如梦初醒,忙要迎上去,却被季二夫人不动声色拦住。“嫂子且慢。”她侧身挡在季长淮面前,目光落在那紫檀匣上,“这匣子,我认得。十年前,先帝暴毙前七日,也是这般模样送进宫的。”季长淮没说话,只将匣子递向季大夫人。她颤抖着接过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:一支断成两截的紫云英根、半张写满朱砂符文的旧药方,以及一枚小小银牌,正面刻着“长公主府·密档司”,背面,赫然是春杏的生辰八字,墨迹犹新。“这是……”季大夫人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。“春杏入府前的户籍底档。”陆老先生第一次开口,声如枯枝刮石,“她本名柳氏,祖籍江南,父亲是盐运司一名押运小吏,三年前因贪墨案抄家,全家流放宁古塔。她能进长公主府,是用了别人的名字——真正的春杏,死在流放路上。”季大夫人踉跄后退,撞在屏风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那……那孩子……”“不是大公子的。”陆老先生左手缓缓抬起,指向季长淮,“是三爷的。”满室惊雷。季长淮瞳孔骤缩,下意识后退半步,袖中手指瞬间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季二夫人却毫不意外,只淡淡道:“果然。三爷病中神志不清,前日我去探视,他攥着春杏的手不放,嘴里一直念叨‘阿杏……我的阿杏’。我还当是糊涂话,原来……是实情。”季大夫人脑中轰然炸开,所有碎片陡然拼合:春杏为何执意留下胎儿?为何季长淮知情却不言?为何流萤郡主始终沉默如深潭?不是宽恕。是不屑争辩。因为她早就知道——这胎,从根子上就是烂的。她不是容不下庶子,她是看不上这等腌臜手段堆出来的孽种。季大夫人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,手中银牌滑落,砸在金砖上,发出清越一声“叮”。恰在此时,外头传来一阵清越铃响。绿柳领着个穿月白僧衣的小沙弥跨进院门,小沙弥手中托着一只青瓷钵,钵中清水澄澈,水面浮着三枚铜钱,正缓缓转动,钱眼朝天,纹丝不晃。“郡主遣奴婢来传话。”绿柳福身,声音清亮如泉,“郡主说,春姨娘小产伤身,需静养百日。为避冲克,暂请移居西郊慈恩庵,由庵中师太亲自照看。另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季大夫人惨白的脸,“郡主吩咐,自即日起,府中但凡煎药、送膳、近身侍奉之事,皆由长公主府派来的两位嬷嬷轮值。若有推诿、怠慢、或擅自更换人手者……”她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玲珑的银剪,咔嚓一声,剪下一截自己鬓边青丝:“便如此发。”季长淮望着那截断发,喉结上下滚动,终是闭了闭眼。季二夫人却忽然笑了,笑声清越,竟似松了口气:“好,好一个‘避冲克’。流萤啊流萤,你这是把季家最后一点脸面,都碾进泥里了。”她转身走向门口,裙裾拂过门槛,声音随风飘来:“嫂子,我劝您一句——别再打郡主主意了。她不是您能算计的人。她是……能把死局走成活棋,再把活棋,下成杀局的人。”风过庭前,吹散满地枯叶。季大夫人怔怔望着地上那截青丝,又低头看看手中银牌,忽觉手腕一沉,紫檀匣不知何时已滑落膝头,盖子掀开,幽蓝微光映着她扭曲的倒影。远处钟楼传来三声暮鼓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每一声,都像敲在季家百年门楣的棺盖上。而此刻,长公主府东暖阁内,流萤郡主正倚在临窗贵妃榻上,膝上摊着一本《南诏异闻录》。窗外玉兰初绽,皎洁如雪,她指尖蘸了点温茶,在紫檀小几上缓缓写下两个字:“该了。”墨色未干,窗外忽有纸鸢掠过,牵线之人藏在对面酒楼二楼,只露出半截玄色袖口——袖口内侧,用金线暗绣着一只展翅凤凰。流萤郡主抬眸,唇角微扬,指尖轻轻一弹,茶水飞溅,正中纸鸢尾翼。那纸鸢猛地一颤,斜斜坠向朱雀大街,被一辆疾驰而过的青帷马车卷入轮下,碾得粉碎。车帘微掀,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侧脸,眉心一点朱砂痣,如血欲滴。他望向长公主府方向,薄唇轻启,无声吐出两字:“来了。”流萤郡主收回视线,合上书册,窗外最后一缕天光,正悄然漫过她眼尾,映得那颗泪痣,红得惊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