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拯已经站在正堂门口了。他没有穿官服,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直裰,头发随意束着。灯光从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女人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她没有行礼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包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解开围巾,露出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,白得像纸。颧骨很高,脸颊凹下去,像两个洞。嘴唇干裂,上面全是血痂。眼睛很大,大得吓人,瞳孔里映着灯光,一闪一闪的,像随时都会灭。
包拯看着她。
他见过这张脸。在柴房里,在那些乱糟糟的头发下面。
“秋莲?”
女人点点头。
她张开嘴,嘴唇翕动了几下,才发出声音:
“大人,他们要把我送出宫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:
“明天一早。送出宫。去哪,不知道。”
包拯没有说话。
秋莲看着他,眼泪忽然流下来。不是一滴一滴,是涌出来的,止都止不住。
“大人,”她哽咽着,“我不想死。”
包拯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公孙策说:
“给她找个地方住。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公孙策点头,走过去,轻轻扶住她的胳膊。
秋莲被他扶着,向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回过头,看着包拯。
“大人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太后死的那天晚上,我看见了。”
包拯的目光猛地一凝。
秋莲的嘴唇在抖:
“我看见一个人。从暖阁后面出来,走得很快。穿的是禁军的衣服,可那身衣服太大,不合身。他——”
她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:
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包拯的手,攥紧了。
“那个人,长什么样?”
秋莲的眼泪又涌出来:
“看不清。雾太大了。只看见一只眼睛——左边那只,是假的。”
包拯的呼吸,停了。
假眼。
陈三眼。
可陈三眼,已经死了。死在刑场上,死在所有人的面前。
还是——
他从来没有死过?
秋莲被扶走了。展昭站在门口,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,转过身,看着包拯。
“大人,陈三眼……”
包拯摆摆手,打断他。
他走回屋里,在案前坐下,拿起笔,蘸了墨。
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:
陈三眼。
写完,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。
陈三眼?
他看着这个问号,忽然想起那座空岛。想起那些稻草人,那些刀,那些“等你很久了”。想起太后死的那天,福州一百三十六家盐商同时关门。想起宫里有人改了记录。想起柴房里的那个禁军,刀已经出鞘了。
这一切,像一张网。
一张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编织的网。
而他们,才刚刚摸到网的一根线。
他放下笔,吹灭灯。
黑暗中,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远处传来鼓声。闷闷的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。
可他知道,有一件事,比什么都急——
找到那个用假眼的人。
不管他是陈三眼,还是别的什么人。
展昭没有睡。
他坐在驿馆的屋顶上,抱着剑,望着下面的街巷。雾已经散了大半,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。
街上没有人。只有一只野猫,贴着墙根走,走得很快,像被什么东西追着。
展昭的目光跟着那只猫,看着它消失在巷口。
他忽然想起秋莲说的那句话:
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假眼。
那只假眼,他见过。在福州,在陈三眼的脸上。那只琉璃假眼,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,死气沉沉的,像一颗死去的星星。
可陈三眼已经死了。他亲眼看着刽子手的刀落下去,看着血喷出来,看着那颗头滚在地上。
那秋莲看见的,是谁?
他闭上眼睛。
风从海那边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气味。
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是从海面上飘过来的。
“展护卫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下面,包拯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,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张黑沉沉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明天,”包拯的声音很轻,“去查陈三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