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断雨剑法,”他说,“你只学到了形,没学到意。”
展昭深吸一口气,压制住手臂的颤抖。
他知道山本说的是真的。师父教他剑法时,每次都说:“你的剑太直,太硬,没有魂。”
他一直不懂什么叫“魂”。
现在他懂了。山本的刀,有魂。
那是一种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、无数次杀人也被杀威胁之后,淬炼出的东西。刀不再是刀,是手臂的延伸,是呼吸的一部分,是心跳的节拍。
而他的剑,还在手里。
祠堂里的火把燃尽了最后一截,火光骤然一暗,然后熄灭。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展昭的呼吸停了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砰、砰、砰,快得像要跳出胸腔。他听见远处传来的风声,穿过破败的窗棂,发出呜呜的呜咽。他听见自己的血,一滴一滴,从腰间的伤口滴落,砸在地上,啪、啪、啪。
他听不见山本的呼吸。
那个人,像融进了黑暗里。
展昭闭上眼。
师父说过:看不见的时候,就用耳朵听;听不见的时候,就用皮肤感觉;感觉不到的时候,就用命去赌。
他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。
黑暗里,有东西在动。
很轻,很慢,像蛇在草丛里游走。那是山本的衣袂,在空气中划出的微澜。普通人听不见,但展昭能。他的耳朵已经练到了极致,能听见十丈外飞蛾扑翅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在绕着他转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然后停了。
展昭猛地睁眼,一剑刺向身前三尺——
“叮!”
剑尖刺中了刀身。
山本的脸在黑暗中浮现,那张狰狞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“你能听见?”他问。
展昭没有回答,剑势连绵不绝,一剑快似一剑。既然看得见的时候打不过,那就看不见的时候打。既然他的剑没有“魂”,那就用命去赌,赌自己能比他快。
山本后退一步,再退一步,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展昭的剑全部挡下。
但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有意思。”
展昭不知道打了多久。
可能是几十招,可能是几百招。他的手臂已经麻木,腰间的伤口已经疼到没有知觉,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。但他不能停。停了,就死。
山本的呼吸也开始乱了。
这是展昭第一次听见他的呼吸——虽然只是微微急促了一点,但确实是乱了。那个像鬼魅一样的人,终于露出了活人的破绽。
展昭抓住这个机会,一剑刺向他心口。
山本侧身,剑尖擦着他胸口掠过,划破了他的狩衣。但与此同时,他的刀到了——长刀横扫,直奔展昭脖颈。
展昭来不及格挡,只能仰头。刀锋贴着他的喉结掠过,带起一丝凉意。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来——那是血。
只差一毫,他就死了。
两人同时后退,拉开距离。
黑暗中,山本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喘息:
“你比你师父差远了。”
展昭没有回答,只是大口喘气。
山本继续说:“你师父的剑,是杀人的剑。你的剑,是守人的剑。你出剑的时候,心里想着的不是怎么杀死我,而是怎么不让我杀死你。”
展昭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所以你赢不了我。”山本的声音像刀子,“因为你怕死。”
展昭握剑的手在发抖。
他怕死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死。雨墨还在等他回去教剑法。包大人还在等他回去复命。师父还在等他……等他什么呢?等他好好活着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:
“你是展昭。”
不是“你是我的徒弟”,不是“你是我的刀”,是“你是展昭”。
展昭。
那个怕死的人,是他。那个不怕死的人,也是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剑柄。
“山本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却平静,“你说得对。我怕死。”
黑暗里没有回应。
“我怕死,是因为还有人在等我回去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怕死,是因为我死之前,一定会先杀了你。”
话音刚落,他动了。
这一次,他不再防守,不再试探,不再犹豫。他把所有的内力都注入剑身,把所有的念头都抛在脑后,把所有的恐惧都压进心底。他的剑不再是他手里的武器,而是他身体的延伸,是他呼吸的一部分,是他心跳的节拍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砰、砰、砰,快得像战鼓。
他听见山本的呼吸,越来越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