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!他们巴不得你死在妖塔里,尸骨无存,好让百胜侯这个名号,变成一块镇邪碑,永远立在外京城头!”方骁没笑。他走到丹炉前,掀开炉盖,里面一泓赤红岩浆正缓缓旋转,表面浮着细密金泡——那是他昨夜熔炼霹雳飞矛剩下的余烬。“所以我不带兵。”他说,“也不赴约。”庞道人一怔:“那你……”“我今晚就走。”方骁伸手探入岩浆,五指张开,任高温灼烧皮肉,却不见半分焦痕,“只带三样东西:一把斩妖刀,一坛苍岩山新酿的血藤酒,还有……你刚炼好的最后一炉霹雳飞矛。”庞道人失声道:“全给你?那可是三十六支!足够炸塌半座妖君洞府!”“不够。”方骁收回手,掌心完好无损,只余一层薄薄金焰缭绕,“我要炸的不是妖君洞府。是整个妖塔的地基阵眼。”他转身,目光如电:“你信不信,那八层妖塔,根本不是妖魔建的。”庞道人呼吸一滞。“是人建的。”方骁一字一顿,“用一百零八具元婴修士尸骨为桩,以九万九千童男童女心头血为引,借天变之机,逆炼青州地脉,强行催生出来的伪灵穴。它吸的不是灵气,是气运。吞的不是血肉,是国祚。”庞道人踉跄后退,撞在丹炉上,炉身嗡鸣:“谁……谁敢干这种事?!”“能调动一百零八具元婴尸骨的人,”方骁眸光幽深,“整个大雍,不超过三个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沉沉暮色:“其中一个,今早在青云殿里,坐在景和帝左手边第三位。穿墨青鹤纹袍,左手小指戴着一枚玄铁指环——环内刻着‘太初’二字。”庞道人如坠冰窟,牙齿咯咯作响:“……太初观?!”“太初观三年前就被裁撤了。”方骁冷笑,“可裁撤的只是牌匾。人,还在。”话音未落,山海观外忽有钟声三响,浑厚悠长,震得檐角铜铃齐鸣。这不是帝宫钟,也不是山海观自己的钟——是外京方向传来的警钟!而且不是寻常示警,是最高级别的“血烽”!庞道人冲到观外,只见远方天际,一道猩红狼烟笔直升起,直插云霄,将铅灰色的天幕撕开一道狰狞伤口。狼烟之中,隐约有无数黑影盘旋飞舞,形如秃鹫,却又比秃鹫大十倍,翅展遮天,喙如巨镰!“魇鸦……”庞道人声音发紧,“它们怎么敢飞到外京上空?!”方骁抬头望着那道血色狼烟,眼神却异常平静:“不是飞来的。”“什么?”“是被放出来的。”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一缕漆黑雾气不知何时缠绕其上,丝丝缕缕,带着腐骨蚀魂的寒意,“有人打开了魇狱之门。就在……甲五十七号镇妖坞地下。”庞道人如遭雷击,猛然回头:“你说什么?!”“我昨夜回来时,就发现了。”方骁合拢手掌,黑雾瞬间湮灭,“镇妖坞地底三百丈,有一道裂缝。不是地震造成的。是被人用‘断龙锥’硬凿开的。裂缝尽头,连着一条直通魇狱的旧通道——大雍开国时,太初观为镇压初代魇主所建,后来废弃,地图早已失传。”庞道人额头青筋暴起:“所以妖塔不是突然出现的……它是被‘唤醒’的!”“对。”方骁转身走向兵器架,抽出一柄三尺长刀。刀身无鞘,通体黝黑,刃口却泛着一线惨白寒光,像是凝固的月光。“魇狱之门一开,八层妖塔就活了。它不再需要慢慢吞噬灵气,而是直接抽取魇狱怨气,加速晋升。景和帝今天召见我们,不是为了商量对策……是在等消息。”“等什么消息?”“等魇鸦飞临帝宫上空。”方骁将刀缓缓插入腰间皮鞘,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,“等第一只魇鸦啄破护城大阵。那时,所有元婴都会出手,而我……必须立刻赶往苍岩山——否则就是畏敌不前,坐视妖祸蔓延。”庞道人沉默良久,忽然抓起丹炉旁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短斧,狠狠砸向地面:“操他娘的!这帮老银币,拿几十万人的命当棋子,连自己儿子都敢卖!”方骁没反驳。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山海观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之外。门楣上,“山海观”三个金漆大字早已黯淡无光,唯有左下角一处新鲜刮痕,露出底下乌黑木质——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,刚刚划过。就在这时,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慕容氏年轻修士快步奔来,额角带血,衣襟撕裂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青玉符:“方侯爷!庞真人!甲五十七号镇妖坞……失守了!魇鸦冲垮了东段城墙,现在……现在它们正在啃食守军尸体!”庞道人一把夺过玉符,只见上面血纹狂舞,竟是以活人精血写就的求援密讯。他手指颤抖,指着玉符一角:“你看这里!”方骁低头。玉符背面,赫然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,字迹歪斜却力透玉背:【塔基第七眼,已开。速来。勿信诏。】落款,是一个小小的“淼”字。庞道人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方骁:“……慕容淼?她不是三年前就……”“没死。”方骁声音低沉,却像惊雷炸在庞道人心头,“她一直在塔里。”暮色彻底吞没了山海观。远处,血色狼烟翻涌如浪,而更远的地方,苍岩山的方向,一点幽绿磷火无声亮起,微弱,却执拗,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,在黑暗天幕下,静静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