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距离、最狠角度、最准力道，扑向每一个目标。短匕割喉、铁尺砸颈、绞索勒颈……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三名斥候连示警的哨音都未能吹响，已尽数毙命。鲜血涌出，迅速被浑浊河水吞没，只余几缕暗红蜿蜒散开。魏延弯腰，一把扯下死者背后赤旗，反手插入泥中。他盯着旗杆顶端残留的半截断羽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西岸密林——那里，本该有第二支斥候队，却杳无踪迹。他直起身，抹了一把脸上水珠，对身旁亲兵低喝：“传令，水鬼组原地埋伏，佯作未动；陆战队即刻拔营，沿西岸林带，向蒲坂津方向推进三十里，寻机扎营。记住，篝火要小，炊烟要淡，马粪要埋，连马尿都要泼在芦苇根下！”亲兵领命而去。魏延却未动。他蹲下身，用匕首小心撬开一名斥候的护腕内衬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——那是徐荣军中最新密语的解码表残页！魏延指尖抚过那些扭曲的墨迹，眼中寒光暴涨。他猛地抬头，望向蒲坂津方向，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：“徐荣……你果然来了。可惜，你猜中了开头，却猜不中这局的终章。”与此同时，徐荣亲率主力，已抵西凉兵道隘口。此处两山夹峙，仅容两骑并行，山壁陡峭，乱石嶙峋。他勒马驻足，仰望两侧绝壁，忽然下令：“全军止步！”三万大军轰然停驻，铁甲铿锵之声汇成一片沉闷回响。徐荣翻身下马，亲自攀上左侧山崖一处突出岩台。他俯瞰脚下蜿蜒小道，目光如尺，一寸寸丈量着每一处凹陷、每一块巨石、每一丛灌木。良久，他伸出手指，在空中虚画一道弧线——那弧线自山腰灌木丛起，经崖壁一道天然裂缝，最终落在谷底溪流旁一块半埋于泥中的青黑色巨石上。“传令，”徐荣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，“命李蒙率三千步卒，携火油、硫磺、引火之物，即刻攀上此线两侧山崖，于灌木丛后、裂缝深处、巨石之下，遍设火槽。火槽间距五步，深三寸，宽两寸，内填油浸干草与硝石粉。火引须长于三十步，末端皆聚于巨石之后隐蔽坑洞。”李蒙面色煞白：“将军！若火起，烈焰焚山，我军亦难脱身啊！”徐荣缓缓转过头，目光如两柄烧红的钝刀，烫得李蒙心胆俱裂：“所以，你必须算准风向、风速、火势蔓延时辰。子时三刻，东风初起，火槽点燃。寅时初，烈焰当达峰顶。寅时三刻，火势将弱，山风转向，浓烟蔽日——那时，便是我军冲过隘口之时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如金铁交鸣：“李蒙！若你误了时辰，或火势失控，烧毁我军退路……你，还有你全族老幼，尽数殉葬于此！”李蒙浑身一颤，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，额头抵着地面，声音嘶哑：“末……末将……遵命！”徐荣不再看他，转身跃下岩台，翻身上马。他抽出腰间佩剑，剑尖斜指蒲坂津方向，声音响彻山谷：“全军听令！除李蒙部外，余者卸甲！只留贴身皮甲、环首刀、水囊、干粮！甲胄、长矛、盾牌、辎重车，尽数堆于谷口！”“将军？！”众将骇然。“烧。”徐荣吐出一个字，冷酷如铁，“烧得干干净净。让并州军……看看，我西凉儿郎，是抱着什么回来的。”火光，真的在子时三刻燃起。不是一点，而是一线。自山腰灌木丛开始，火槽次第亮起，如一条狰狞的赤色蜈蚣，沿着山脊疯狂爬行、蔓延。烈焰舔舐着枯枝败叶，爆裂声噼啪作响，浓烟滚滚升腾，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。热浪席卷山谷，连坚硬的岩石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李蒙跪在谷口，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布置的火线吞噬山林，火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孔，泪水混着黑灰流下，却不敢擦。寅时初，火龙已攀至峰顶，烈焰冲天，映得半边夜空如血。寅时三刻，风向果然逆转！灼热的东风骤然转为阴冷的西北风，卷着浓稠如墨的黑烟，铺天盖地般朝着蒲坂津方向压去。烟雾所至，天地昏暗，日月无光，连飞鸟都窒息坠落。就在此刻，徐荣长啸一声，声如龙吟：“——冲！”三万西凉兵，卸尽重甲，只着皮甲，手持环首刀，如三万道沉默的黑色洪流，裹挟着烟尘与灼热，悍然撞入浓烟弥漫的隘口！铁蹄踏碎焦土，刀锋劈开烟幕，竟无一人回头。而此刻，在浓烟彼端，在蒲坂津西三十里那片“死寂”的浅滩，魏延正单膝跪在泥泞中，面前摊开一张刚由水鬼用油布包裹送来的急报。火把光芒跳跃，映着他紧锁的眉头。急报上只有寥寥数字：“徐荣焚山引烟，三万轻骑，已破隘口！前锋距此，不足二十里！”魏延缓缓合上急报，抬头望向被浓烟彻底吞没的东方天际。他嘴角缓缓勾起，不是笑，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意。他站起身，拍去膝上泥污，对身旁亲兵道：“传令赵将军——火攻，启动。”亲兵一愣：“火攻？可我军……”魏延打断他，声音斩钉截铁：“不是烧山，是烧水。”他指向脚下浑浊的汾水，指向水面上漂浮的几片枯叶：“告诉赵将军，按‘浊浪’预案，放火油，撒磷粉，点‘水火’！”亲兵浑身一震，随即狂喜：“得令！”魏延不再言语，只是默默解下腰间水囊，仰头灌了一大口浑浊的汾水。水入喉，苦涩腥咸，带着泥土与腐草的气息。他抹去嘴角水渍，目光投向浓烟深处，仿佛已看到那三万西凉铁骑正踏着灼热焦土、裹挟着死亡黑烟，朝着这片看似平静的浅滩，义无反顾地奔涌而来。风，正从蒲坂津方向，吹来。带着硫磺的焦糊味，也带着，血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