兜头浇在滚烫的油锅上。喧哗声竟为之一滞。沈叶目光缓缓掠过前排一张张年轻而扭曲的脸，最后落在被两名侍卫架着、面如死灰的王守业身上。他并未多看，只抬手，指向李光地手中的木匣：“匣中，乃会元年羹尧之试卷誉录稿，经礼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方加印，与贡院存档原件完全一致。”又指向赵申乔手中黄册：“册中，乃十四位同考官亲笔画押之名录及覆核记录，每一份誉录稿后，皆附其朱批原文。”最后，他看向于成龙：“于大人，烦请当众诵读会元卷首三页。”于成龙上前一步，接过侍从递来的素绢卷轴，展开。他声音苍劲，字字如钟，将那篇《论三代之治》的开篇娓娓道来。文章起笔雄浑，引《尚书》《孟子》如信手拈来，剖析“仁政”之本不在赋敛之轻重，而在民心之向背，更以两广盐政为例，痛陈苛税扰民之害，字字切中时弊，句句振聋发聩。人群骚动渐息。有人踮脚张望，有人侧耳倾听，更有几个老成些的举子，听着听着，脸色由愤懑转为惊疑，继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——这等格局、这等见识、这等文采，绝非侥幸可得！“……故曰：民为邦本，本固邦宁。苛政猛于虎，而仁心化春雨。观两广盐课，岁增七十万，而民不怨者，非其不征，实因其法公、其吏廉、其用明也！”于成龙最后一个字落地，全场寂静如坟。沈叶这才开口，声音依旧平静：“诸位，你们苦读十年，所求为何？不过是一纸功名，一个报效家国的机会。可若连这份功名本身，都要靠质疑、靠围堵、靠泼污水才能争来——”他目光如电，扫过每一张脸，“——那这功名，要来何用？这朝廷，又岂容尔等以私怨污之？！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王守业，直隶河间府人，其父王德昌，前年因亏空库银被革职查办！此人落榜后不思己过，反蓄意煽动，勾结市井无赖，意图搅乱抡才大典，其心可诛！刑部已将其拿下，供词在此！”他话音未落，一名刑部官员已高举一纸供状，上面墨迹淋漓，赫然是王守业的画押与指印。“至于尔等——”沈叶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，“今日若肯静听、肯细看、肯信朝廷一回，便留下！朕与太子，亲在此处，为尔等答疑解惑，验看每一份证据！若仍执意信口雌黄，污蔑朝廷命官，煽动同侪，那便请吧！”他手指宫门之外，“午门之外，自有顺天府衙役候着，愿随王守业同去刑部大牢者，自可同行！”死寂。连蝉鸣都仿佛停了。不知是谁，先放下攥紧的拳头，长长吁出一口气。接着，是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有人默默退开一步，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，有人茫然四顾，仿佛刚从一场狂热的噩梦中惊醒。就在此时，一个清瘦的身影拨开人群，踉跄着走到阶前，扑通一声跪倒，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地砖上：“太子爷！草民……草民鲁莽！草民该死！草民愿……愿捐银百两，修缮贡院藏书楼！”是他！那个昨夜在酒肆里醉醺醺叫嚷“太子偏心”的江南举子！沈叶看着他，良久，缓缓道：“起来吧。捐银不必。若真有心，待会试放榜之后，去翰林院听讲——于大人会亲自开坛，讲授《盐铁论》与当今赋税之弊。你若听得懂，记得住，明年殿试，朕亲点你做探花！”那人浑身剧震，泪如雨下，哽咽不能言。沈叶不再多言，只转身，对周宝道：“传旨：即日起，凡会试中榜贡士，无论名次，皆可于三日后，赴翰林院‘明伦堂’听讲。主讲者，于成龙。所讲内容，尽为实务，无关八股。”他目光扫过依旧沉默的众人，声音沉静如深水：“读书人，当明理。明理者，不盲从，不妄断，不因一己之失，而毁万世之公器。”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肩头，将那袭月白直裰镀上一圈金边。他站在那里，不怒自威，不言而信。宫墙之外，风忽然起了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，飘向远处。那几千颗躁动不安的心，仿佛被这风拂过，终于，一点一点，沉静下来。而此时，南书房内，四皇子正恭敬地侍立在一侧，听佟国维低声分析：“……太子此举，看似化解危机，实则将水搅得更浑。他捧出于成龙，便是将‘清流’二字牢牢焊在自己身上；他许诺听讲，更是笼络士林之心。陛下若因此嘉许于成龙，那户部尚书之位，便再难绕过他……”四皇子端起茶盏，指尖在温润的瓷壁上轻轻一划，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。他垂眸，看着那水痕迅速被暑气蒸干，只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印子。“马相说得是。”他轻声道，声音温润如常，“可您忘了，父皇最忌讳的，从来不是谁有才，而是——谁，把才，用在了哪里。”他微微一笑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于成龙今日越清正，明日，就越容易被当成靶子。毕竟……”他搁下茶盏，杯底与紫檀案几相碰，发出一声极轻、却异常清晰的“嗒”声。“——靶子，总是要有人来立的。”南书房窗外，一株百年古槐的浓荫，正悄然爬上窗棂，将室内映得幽暗不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