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幼时经年累月的落差,是从未被抚平的不甘,是一辈子都争不到的偏爱,最终熬成了跨越轮回、无法解脱的宿命枷锁。
“我小时候不懂。”
张慢慢轻声呢喃,嗓音浸满荒芜。
“我不懂为何乖巧听话无用,不懂为何血脉至亲无用,不懂为何我拼尽全力去争、去抢、去讨好,永远都赢不过一个半路而来的凤婉。”
“我只知道,我讨厌她,嫉妒她,可我又忍不住看着她、跟着她、守着她。”
“她无依无靠,我便下意识护她周全;她温顺怯懦,我便习惯性替她撑腰。”
“厌恶是真的,嫉妒是真的,可从小到大,寸步不离的守护,也是真的。”
“后来长大,岁月磨平了年少的尖锐,却磨不灭心底的执念。”
“我以为长大便可释然,以为脱离家庭便可摆脱这份落差。
可天道弄人,我与她在那次工作中,就因为那张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脸,我们跨越时空来到了这个世界。
可她依旧耀眼,而我只能顶着这副男人的躯壳继续苟活着!”
银面人褪去面具的清丽面容上,眸色骤然收紧,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瞬间冲破桎梏。
果然。
果然世间真有一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。
此前无数次萦绕心头的疑惑、初见虞江时对方失控的惊惧、数次交锋里暗藏的违和感,在这一刻尽数有了源头。
她望着眼前顶着虞江面容、满心疮痍的张慢慢,嗓音压着不易察觉的微颤,一字一顿追问:“和我容貌一模一样的人……到底是谁?”
张慢慢抬眸,目光淡淡扫过她的眉眼,目光沉沉,似穿透了眼前之人,落回了遥远模糊的前尘时空里。
“她是谁?呵呵,说起来好笑,我也不知道她是谁,我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她的墓室里,不知她死于何时,不知她来自哪里!”
“什么?死了?”
张慢慢望着那张熟悉到刺骨的眉眼,眸光沉沉,语气带着几分荒诞:“对,死了!”
“我与凤婉随父亲考古一处古墓,那座墓室闭塞幽暗,四周无碑无铭,无任何身世记载,仿佛是被世间彻底抹去的一个人。”
“整座墓室简陋孤清,没有奇珍陪葬,没有符文镇墓,唯有一具静静平躺的女子棺骸,棺木千年不腐,棺中人容貌完好如生。
而那棺中女子的脸,和你此刻摘下面具的模样,分毫不差,一模一样。”
银面人浑身一震,双脚宛若钉在原地,心头掀起滔天巨浪。
无人知晓、无籍无铭、沉睡不知多少年月的古墓女子……
“那……那你们……”
“是,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,那个女子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,当时凤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伸手碰到了它,所以她的魂魄就来到了这里,成为了现在的凤婉。
而我是看到她不对劲儿,才伸手摸了一下,结果我也来到了这里……
可笑的是,我竟然来到了一个落魄王子的身体里。
从此我就成为了虞江,最后做了南疆的王。”
银面人僵立原地,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。
千年古墓,无名女骸,栩栩如生的眉眼,和她天生的面容别无二致。
张慢慢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看着那张复刻了千年古骸的容颜染上惨白,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极尽苍凉的笑。
“是不是很荒谬?”
她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,抚过这副不属于自己、禁锢了她一生的男躯,眼底是积了两世的狼狈与不甘。
“凤婉捡了一副温柔安稳的皮囊,来世顺遂无忧,被世人偏爱,被众生怜惜。唯独我,落得个寄人躯壳、雌雄难辨的下场。”
“我顶着虞江的身份,手握南疆万里山河,权倾一方,万人臣服,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从来都是那个活在凤婉阴影里、永远争不到一丝偏爱的张慢慢。”
“我护了她一世,嫉妒了她一世,追逐了她一世,到头来,连轮回重来的机会,都比不过她分毫。”
话音落地,她微微俯身,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银面人的双眼,声音低沉沙哑,裹着千年未解的谜团,重重砸在人心上。
“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么?”
张慢慢眼底的悲凉骤然翻转为刺骨的冷讽,方才缱绻的宿命怅然尽数褪去。
只剩满身历经算计与寒心的疲惫。
她站直身躯,南疆君王的凛冽气场骤然铺开,压得屋内的气场都骤然一滞。
银面人抬眸,心头巨震未平,又被她骤然转变的神色攥紧了心神。
“我耗尽两世执念,困于轮回枷锁,到头来,不仅天命负我,就连我拼尽全力护着、守着、让着的人,从头到尾,从未信过我半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