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,什么时候,也学会跟盐商做生意了?”殿内寒气陡生,连烛火都为之一黯。柴荣却在此时,轻轻提起竹篮,掀开蓝布一角,取出最底下那叠黄纸元宝。她并未焚烧,而是将元宝一一拆开,平铺于素案之上——每一张黄纸上,竟都用极细的墨线,绘着一幅微缩地图:黄河水道、运河闸口、盐场分布、边关驿路……线条纤毫毕现,山川走势、州县方位,竟与工部最新勘绘的《大明舆图》分毫不差!“陛下。”柴荣将其中一张黄河水道图推至朱元璋面前,指尖点向中牟段一处标注“浅滩”的位置,“此处河道淤塞,若遇春汛,上游水势必壅滞。而下游新郑境内,恰有三处盐引转运仓……若仓廪浸水,盐引霉变,商户索赔,官府赔补,最终,不过是从百姓盐税里再剜一刀罢了。”她抬眸,目光澄澈如初:“臣妾不懂政事,只懂——盐引之弊,不在商,而在河。治河若疏,百病丛生;河道若清,盐引自正。与其查朱标,不如查中牟县令今年上报的‘河工银’,究竟填了哪段河床?”朱元璋怔怔望着那张微缩地图,手指悬在半空,许久,终于缓缓落下,覆在那“中牟”二字之上。他抬起头,看向柴荣,又看向胡翊,最后,目光扫过满殿肃立的臣子,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悠长绵远,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。“传旨。”他声音恢复平静,却更显深沉,“着刑部、户部、工部即刻组成钦差,赴中牟查河工银账目。另——着锦衣卫,彻查所有与‘朱标’同名之盐商,无论真假,一人不漏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扫过崔海:“崔卿,此事,你亲自督办。”崔海轰然应诺。朱元璋却未再看他,只转身,再次面向灵位,深深一揖。起身时,他鬓角一缕白发悄然滑落,被晨风拂起,如雪飘散。“先祖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轻得只有近旁数人可闻,“您看,咱这大明……终究还是得靠些明白人啊。”殿外,朝阳终于跃出山巅,万道金光泼洒而下,将整座庆陵染成金色。山风浩荡,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,清越悠远,仿佛穿越百年时光,与殿内那缕未散的素香,悄然相融。胡翊默默立于阶下,仰望那抹穿透云层的光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枕畔未尽的念头——原来所谓清平,并非刀锋所向、血流漂杵;而是有人肯在香炉里添一炷素香,有人愿在黄纸上绘一张地图,有人敢在龙颜震怒时,指出淤塞的河床,而非急于斩断船缆。这江山,终究不是靠杀出来的。是靠一双手,一盏灯,一炷香,一张图,一点不肯熄灭的、微弱却固执的——人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