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人一个个不是国公就是侯爵，手里有兵、腰间有免死金牌、身后有一大帮子门生旧部。一个人不算什么，关键是这一群功臣们都是如此。你动一个人，那叫惩处。你动一群人，那叫清洗。...柴氏喉头一哽，一口气没提上来，呛得弯下腰去，剧烈咳嗽起来，指节死死抠进身下那块青石缝隙里，指甲缝里嵌满灰黑泥屑。他咳得两眼发红，眼角沁出泪花，却不敢抬手去擦，只将额头抵在冰凉石面上，肩膀随着喘息微微耸动。山风卷着松针与野草腥气扑面而来，吹得他鬓边白发凌乱飞散，额角汗珠混着尘土滚落，在青石上砸出几点深色湿痕。朱元璋仍立在突岩之巅，玄色袍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，背影如铁铸的界碑，割开天与地。他未回头，声音却像从山腹深处震出来的闷雷，沉而硬：“刘军师？山势如何？”柴氏喉结上下滚动，咽下一口带血丝的唾沫，终于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。他身形晃了晃，胡翊抢前半步欲扶，却被老朱斜刺里扫来一眼钉在原地——那眼神里没有怒意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，仿佛在掂量一块生铁的成色。“回……陛下。”柴氏开口，声如砂纸磨过粗陶，嘶哑得几乎不成调，“龙门山势……左挟伊水，右抱洛川，两峰对峙若门阙，中贯清流似玉带。此乃‘天设之险’，非人力可夺，亦非地脉所忌。”他顿了顿，抬袖抹去唇边一丝血迹，目光越过朱元璋肩头，投向山下蜿蜒如练的伊水：“北魏凿窟于此，非为炫技，实因山骨坚厚，脉络通达。臣观其山势，自邙山余脉奔涌而来，至伊阙骤束为颈，复又舒展为洛川平原——此正合《青囊经》所言‘龙脉至此束而复开，气聚而不散，形止而势蓄’。若筑都城于伊洛交汇之野，北倚邙山为靠，南凭伊阙为屏，东接虎牢之固，西扼函谷之险，四塞之地，八方辐辏，真乃天下之中，非虚名也。”朱元璋终于转过身来。山风鼓荡着他胸前补子上那只金线绣就的五爪云龙，龙睛在日光下灼灼生寒。他盯着柴氏看了足足三息，忽而抬手，竟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枚乌木蟠螭纹腰牌，反手掷出。“啪”一声脆响，腰牌不偏不倚，正落在柴氏脚前那块青石上，裂开一道细微的墨色纹路。“拿着。”老朱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山风，“明日卯时三刻，你带刘基、宋濂、吴伯宗三人，再走一遍此山。从山脚石阶第一级起，每一级石阶的宽窄、高矮、磨损深浅，每一道山脊的走向、坡度、植被疏密，每一条溪涧的流速、水色、卵石大小，全给咱记下来。记不准，就用尺子量；量不清，就用眼睛盯；盯不住……”他目光扫过柴氏枯瘦的手腕，“就用骨头记住。”柴氏俯身拾起腰牌，乌木冰凉，蟠螭凸起的鳞片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没说话，只将腰牌紧紧攥在手心，指节泛白，仿佛攥着的不是信物，而是半条命。朱桢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，凑到胡翊耳边低声道：“爹这是……要把假意伯活活钉死在石头缝里啊？”胡翊没应声，只默默解下自己腰间荷包，倒出几粒蜜饯塞进柴氏手里。那蜜饯是昨儿在洛阳市集买的，裹着薄薄一层晶亮糖霜，甜香微溢。柴氏低头看着掌中几粒琥珀色的小东西，喉结又是一滚，忽然把蜜饯全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，糖霜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光点，混着嘴角未干的血丝，竟有几分悲壮的滑稽。下山之路，老朱果然再未催促。他甚至放慢了步子，偶尔还指着山壁上某处苔痕，问柴氏：“这青苔长在阴面还是阳面？厚不厚？底下石头是松是硬？”柴氏一边喘着粗气回答，一边伸手去抠那苔藓，指甲缝里顿时填满墨绿汁液。胡翊默默跟在后面，见柴氏袖口磨破了，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里衣，便悄悄将自己的外袍解下，不动声色地覆在他肩头。柴氏身子一僵，侧首瞥见胡翊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——那上面赫然几道未愈的紫红勒痕，是前日夜里在船舱里，他为校准一张星图，被翻倒的铜晷仪压住手臂留下的。山道渐平，暮色四合。远处洛阳城垣轮廓浮出青灰色天际，像一道凝固的旧伤疤。次日寅末，胡翊便被一阵急促叩门声惊醒。开门只见柴氏已立在廊下，玄色直裰浆洗得挺括如新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连鬓角一根银丝都未乱。他手中捧着厚厚一叠素绢，边缘已被晨露洇得微潮，绢上密密麻麻全是墨字与朱圈，还有用炭条勾勒的山势剖面图，线条刚劲如刀刻。“相爷。”柴氏声音清亮，不见半分昨日的沙哑，“臣昨夜未眠，已将龙门山势图录初稿理毕。另附伊阙石窟三处主窟开凿年份考据，及北魏至唐，历朝修缮碑文拓片七份——皆依陛下所令，逐字核对无误。”胡翊接过素绢，指尖触到柴氏手背，竟觉一片冰凉。他抬头，正撞上柴氏目光——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，瞳仁深处却沉淀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，仿佛昨夜那场山风，已将他肺腑里最后一丝热气尽数抽干。“假意伯……”胡翊喉头微动。柴氏却已转身，朝远处山道尽头深深一揖：“臣尚需赶在卯时三刻前，赴山脚石阶第一级候旨。告退。”他走得极快，背影在熹微晨光里绷成一道笔直的墨线，仿佛稍一松懈，那根线便会寸寸断裂。胡翊攥着素绢回到房中，展开最上面一幅图。月光灯下，他手指抚过那些细密朱圈——每一圈旁都注着蝇头小楷：“此阶宽三寸二分，高五分七厘，右沿磨损深三分，疑为北魏工匠踏足处”、“此处山脊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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