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，立刻躬身：“臣即刻命检校彻查！”“不必彻查。”朱元璋站起身，拍去指尖油污，目光如电扫过人群，“就查那日领料的匠头，姓张，右耳缺一豁口——他若说桐油全用在此处，便赏他一坛好酒；若说漏了半斤，便让他亲自把这墙拆了重砌，砖缝里的油泥，一粒不许剩。”此言一出，人群中一个戴毡帽的老汉浑身一抖，脸色霎时惨白，下意识抬手捂住右耳。胡翊余光瞥见，心底微叹——老朱这刀，从不砍在明处，专挑人骨头缝里最软的那一处下刀。桐油账目可以做假，但匠人耳上的豁口，是三十年前被飞溅石片削出来的，做不得伪。就在这时，柴荣忽然开口，声音清越如泉：“陛下，时辰将近辰时三刻。先祖陵寝，宜净手焚香，方合古礼。”朱元璋闻言，神色一肃，当即转身，再不看那老汉一眼，仿佛方才之事从未发生。他朝柴荣略一颔首，率先踏上陵园正门台阶。庆陵规模不大，远不及明孝陵恢弘，却自有股凛然气度。陵前石兽肃立，石人执笏而立，衣纹刀法刚健，眉目间竟无半分谄媚之态，倒像是随时准备开口谏言。陵寝正殿悬一匾，黑底金字，仅书“敬慎”二字，笔力千钧，墨色沉厚，似能压住整座山峦的呼吸。殿内无塑像，唯有一方乌木灵位，上书“周世宗皇帝讳荣之位”。灵位前设一素案，案上空无一物，唯余香炉一只，铜绿斑驳，炉身刻着细密云雷纹，炉盖微启，隐约可见内里积年香灰。柴荣缓步上前，将竹篮置于案侧。她未取香，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，仔细覆于香炉之上，又以指尖蘸取舌尖唾液，在炉盖四角各点一点——此为“润鼎”，古礼中洁净香炉的最后一道工序。而后，她才取出那捆线香。并非寻常三支，而是九支，长短不一，最短者仅三寸，最长者逾尺，皆以细麻绳束作一束，绳结处系着一枚青玉小环，环内雕着小小一株艾草。“九支香，取‘九域同风’之意。”柴荣低声解释，“短者代庶民，长者代疆臣，中间七支，喻九州牧守。香之高下，不在形制，而在心念——民心若仰，香自拔地；吏治若浊，香则委地。”说罢，她引燃一截松枝，松脂爆裂，火星四溅。她持松枝，依次点燃九支香，动作从容，火苗跃动映在她眼底，竟似有星辰流转。九炷香燃起，青烟袅袅，并未直冲而上，反而在半空微微盘旋，继而缓缓下沉，如九缕游丝，竟尽数没入灵位前那方乌木底座的缝隙之中——那缝隙极细，肉眼几不可察，烟却如归巢之鸟，一缕不散。满殿寂静。连朱元璋都屏住了呼吸。他见过无数焚香场面，龙涎、沉檀、苏合，烟气或浓或烈，却从未见过这般驯服如水、沉静如墨的香势。柴荣退后三步，敛衽肃立，声音轻如耳语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先祖在上，不肖后裔柴氏荣，携夫君世宗、子翊，奉素香九支，敬告于前：今有朱氏元璋，承天受命，立国大明，诛贪暴，恤黎庶，整吏治，复周礼。彼虽异姓，然所行者，实先祖未竟之志；所忧者，乃先祖长夜之思。愿先祖鉴此诚意，佑我大明，风清弊绝，四海晏然。后裔不敢忘本，亦不敢逾矩，惟以素心奉祀，以简礼承训。香尽，礼成。”话音落，九炷香齐齐燃至中段，青烟渐薄，终化无形。灵位前那方乌木底座，却于此时无声裂开一道细缝，缝隙中渗出几滴晶莹水珠，顺着木纹缓缓滑落，坠入香炉——竟是木中沁出的天然汁液，清冽微甘，隐有松柏冷香。刘基瞳孔骤缩，失声低呼：“千年乌木，遇诚而泣！”朱元璋久久伫立，望着那几滴木泪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未发一言。良久，他忽然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佩，玉质温润，龙睛处嵌着两粒细小红宝石，在殿内幽光下灼灼如血。他将玉佩递向柴荣：“亲家母，此玉随朕三十年，今日……赠予柴氏香炉。非为贵重，只为镇此香魂，使先祖之德，长存于烟火之间。”柴荣未接，只深深一福：“陛下厚爱，臣妾愧不敢当。此炉既承先祖，便当永守素净。玉佩贵重，恐折损香魂之清气。”朱元璋一怔，随即朗声大笑，笑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：“好！好一个恐折损清气！咱就依你！”他竟真的将玉佩收回，转而解下腕上一串沉香十八子手串，亲手放入香炉旁的素案抽屉中，“此串香珠，乃洪武元年所制，每一颗皆经百遍摩挲，含朕之汗，纳朕之息。不贵不奢，唯有一心——权当咱替先祖，添一炷人间烟火。”柴荣这才郑重接过，指尖触到那温润木珠，微微一顿，轻声道：“陛下此心，先祖必知。”就在此时，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一名检校飞奔而至，单膝跪地，呈上一封火漆密信，额角汗水涔涔：“陛下！南京急报！东宫承晖司密奏——昨夜子时，锦衣卫前身‘检校营’于应天府城西破获一起跨省盐引舞弊大案！主犯牵连六省巡检、三名布政使司属官，赃银逾八十万两！另……另有密报称，涉案盐商中，有一人……名唤‘朱标’！”满殿之人，如遭雷击。朱元璋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，目光如刀，狠狠刺向那封密信。胡翊心头巨震，下意识看向朱元璋——只见老朱右手猛地攥紧，指甲深陷掌心，指节泛白，而左手却缓缓抬起，竟不是去接密信，而是伸向灵位前那方乌木底座。他指尖抚过底座上那几道新渗出的木纹裂隙，动作轻缓，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“朱标……”他喃喃重复一遍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，却奇异地没有暴怒，“咱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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