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问得直白至极，半点弯子都没绕。老朱不是不知道西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连年战乱，人口锐减，百姓要么死了，要么逃了，要么被裹挟着流落到了别处。留下来的这点人，勉强能把地种上就不错...新郑城外，庆陵所在的凤凰山脚下，青石阶蜿蜒而上，两旁古柏森然，枝干虬劲如铁，树皮皲裂处爬满苍苔，仿佛把五十年光阴都刻进了年轮里。晨光斜照，露水未干，石阶湿滑微凉，一行人拾级而上，脚步声极轻，唯余衣袍拂过草叶的窸窣，与远处山涧潺潺水声遥相呼应。朱元璋走在最前，步履沉稳，却并不急促。他今日未着冕服，只一身玄色锦缎常服，腰束玉带，发髻以素银簪固定，连那向来不离身的金丝楠木朝珠也未曾佩戴——这是他自登基以来，第一次以寻常子孙之礼，徒步登陵。胡翊紧随其后，肩背挺直，目光垂落于前方三尺青石，不敢僭越半步。他身后是柴世宗与柴荣，二人并肩而行，步调竟出奇地一致，仿佛数十年风雨早已将彼此的呼吸、节奏都熨帖成同一脉搏。柴荣臂弯中那只竹篮始终稳稳托着，蓝布边缘被晨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底下那叠黄纸元宝整齐的棱角，还有线香顶端微微泛出的淡青色檀灰——那是昨夜子时三刻，她亲手燃起第一炷香试香时，余烬未尽的痕迹。再往后，是崔海、刘基、宋濂等随行重臣，皆屏息敛容，连平日最喜捋须的刘基，此刻手指也松开了胡须，只轻轻按在袖口褶皱处，仿佛怕一丝多余的动作，惊扰了这山间肃穆。陵园尚未至正门，便见陵前石道两侧已跪满了人。不是官员，不是差役，而是当地百姓。有白发苍苍的老妪，拄着枣木拐杖，颤巍巍伏在道旁；有赤着脚丫的半大孩童，被母亲按着后颈，额头贴地不敢抬；还有几个穿粗布短褐的农夫，裤管卷至小腿，泥点未干，显是刚从田埂上奔来。他们面前各摆着一小捧新采的野菊、几支带露的艾草，甚至有人捧着半块未蒸熟的黍米糕——那是穷人家祭祖时能拿出的最诚心的供品。无人敲锣，无人吆喝，可他们就那么来了，自发地、静默地，在天光初透时，跪满了整条神道。朱元璋脚步一顿。他没说话，只缓缓抬起手，朝身后轻轻一压。崔海立刻会意，低声道：“止步，原地候命。”众人立定。风掠过松林，簌簌作响，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。朱元璋凝视着那些匍匐于地的脊背，良久，忽而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如钟磬落石：“都起来吧。”无人应声。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朕……不进陵，先听他们说。”此言一出，连崔海都怔住了。刘基侧目望来，眼中掠过一丝震动——皇帝亲谒皇陵，本是昭告天下、彰显正统的仪典，岂有未入陵门先停步听民诉的道理？可这话从朱元璋口中说出，却无半分违和，倒像理所当然。那老妪最先动了。她双手撑地，慢慢直起腰，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如藤蔓。她没看朱元璋，只朝柴荣的方向深深磕下头去，额头触地，发出闷响：“娘娘……老奴……是庆陵守户陈家的媳妇。公公当年跟着周世宗打过淮南，战死在寿州城下。婆婆带着我男人逃难到此，靠给陵户劈柴烧火活命……后来陵户裁撤，我们一家便留在山脚种地，年年清明，必来扫墓添土。”她声音嘶哑，却极稳：“娘娘制的香，老奴闻着，跟三十年前陵宫里烧的一模一样。那时节，世宗爷常站在陵前槐树下，看匠人修石栏，手里攥着一把新割的艾草，说‘草木有根，人不能忘本’……”柴荣静静听着，眼眶微红，却未落泪。她只是将竹篮换了一只手托着，另一只手轻轻抚过篮沿，指尖在粗麻绳结上停顿片刻，仿佛触到了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旧事。这时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忽然从人群里挣脱出来，扑通一声跪在朱元璋面前，仰起脸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却大声道：“皇上！俺爹说，周世宗爷在位时，新郑三年没饿死过一个人！俺爷爷说，那时候官府开仓放粮，不收借据，只记名字——名字写在一块桐木牌上，挂在县衙梁上，秋收后自己去还粮，多一升少一升，都由乡老当众唱名！”孩子话音未落，旁边一个戴破毡帽的老农接口道：“可不是！俺家那块桐木牌，还压在箱底呢！”他竟真从怀里摸出一块手掌大小、漆色斑驳的桐木牌，高高举起，上面墨迹虽淡，却仍可辨出“陈留王庄李二狗”六个字。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木牌上，久久未移。他伸出手，却并未接，只隔着半尺距离，指尖微微蜷起，似要触碰，又似敬畏。“岳丈。”胡翊忽上前半步，声音极轻，“此牌非官府制式，乃民间自刻。桐木易朽，能存三十年，必是日日摩挲、时时擦拭。”朱元璋缓缓点头，终于收回手，转而看向那孩子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“张栓子！俺爹叫张铁柱，是陵前打石头的！”“好。”朱元璋竟笑了，眼角褶皱舒展，像山间初融的雪水，“栓子，你爹打的石头，现在铺在哪一段？”张栓子一愣，随即指向陵园东侧一道新砌的矮墙：“那儿！俺爹说，砖缝得用桐油灰，才不长草！”朱元璋不再言语，迈步向前，竟真的绕过正门，径直走向那道矮墙。众人愕然，却无人敢阻。只见他蹲下身，伸出拇指，用力蹭过一道砖缝——指腹沾上一层暗褐色油泥。他凑近鼻端嗅了嗅，又捻了捻，忽而抬头，对崔海道：“查。去年工部拨给庆陵修缮的桐油，多少斤？经手几人？领料时可有碑记？”崔海心头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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