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材料处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干部,烫着短发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正低头写材料。林乔敲了敲门,递上工作证和介绍信,说明了来意。女干部接过材料看了看,面无表情地说:“轴承的计划指标已经定完了,你们厂的八百套是省里批的,多了没有。你要是不放心,下个月再来看看,也许有调整的可能。”
下个月。林乔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。下个月就十二月了,今年的指标不会再变了,明年的指标要等明年一月的计划会才能定。这位女干部说的“下个月”,不过是一种体面的推脱。
但林乔没有表现出失望。她笑着道了谢,又问了一句:“请问同志贵姓?以后我每个月都来跟您对接,也好知道找谁。”
女干部看了她一眼,大概是觉得这个小采购员还挺懂规矩的,脸色缓和了一些:“免贵姓方,方红梅。你是红星厂新来的?”
“是,方姐,我刚来一个月。”林乔顺着杆子往上爬,把“方同志”换成了“方姐”,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,“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,有什么消息您多关照。”
方红梅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写材料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林乔从省物资局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在路边找到一个公用电话,给厂里打了个长途,接线员转了好几次才接通物资科的电话。接电话的是庞小燕,林乔让她转告庞德明:省机电公司那边接触上了,刘科长提了一个条件,需要厂里研究,她明天再跑一天,后天回厂当面汇报。
挂了电话,她找了一家国营招待所住下。招待所在一条小巷子里,门脸不大,但干净。单人间一晚上一块二,床单被褥都是白色的,虽然洗得发硬,但至少是干净的。林乔交了钱,拿了钥匙,上了三楼。
房间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上贴着“禁止吸烟”的标语。窗户朝北,外面是一堵灰扑扑的砖墙,什么也看不见。林乔把挎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那十个煮鸡蛋和五个大馒头,数了数,鸡蛋还剩六个,馒头还剩三个。她把馒头掰开,就着凉水吃了一个,然后把剩下的用毛巾包好,放在窗台上。
吃完东西,她坐在桌前,打开笔记本,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。
机电公司刘建国:愿意谈,有条件。旧设备换轴承指标。十三台旧设备的具体信息已抄录,需要技术科评估。
物资局方红梅:态度一般,但留了联系方式。每个月要去刷一次脸,维持关系。
铁路货运站张德胜:父亲的老战友,还没联系,作为备选渠道。
她在“旧设备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然后打了一个问号。这是她回厂之后要重点汇报的事情,也是她能否打开轴承采购局面的关键。
整理完笔记,她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招待所的床比家里的硬,枕头有股樟脑丸的味道,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设备的型号和参数。
c618车床,床身最大回转直径360毫米,主轴转速范围45-1980转/分,电机功率4.5千瓦。这种车床是六七十年代国内最普及的型号之一,技术成熟,维修方便,配件好找。红星厂二车间现在用的那几台老式皮带车床,还是五十年代的产品,早就该淘汰了。如果这批c618的状况尚可,哪怕买回来两台,也能把二车间的加工能力提升一个档次。
x62w铣床,工作台宽度320毫米,主轴转速范围30-1500转/分,电机功率7.5千瓦。这是万能铣床,适合加工各种复杂的零件,对红星厂来说,比车床更有价值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风呼呼地吹,窗户缝里透进来一丝凉气,但她没有觉得冷。她在想一个更大的问题——刘建国为什么要用旧设备来换轴承指标?这些旧设备按理说应该是机电公司统一处理的,卖废铁也好,卖给其他厂也好,不关他刘建国个人的事。但他偏偏用这件事作为交换条件,说明这批设备的处理对他来说是一件头疼的事,或者,跟他个人的利益有关。
不管是哪种情况,对林乔来说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是一笔交易。在计划经济的大框架下,采购员的工作就是在各种交易中为厂里争取最大的利益。刘建国有轴承指标,林乔的厂里有接收旧设备的可能性,只要双方各取所需,这笔买卖就有的谈。
第二天,林乔又跑了几个地方——省生产资料服务公司、省农机公司、省机电设备公司的另一个业务处。每到一个地方,她都按照同样的套路:递工作证,递介绍信,自我介绍,留联系方式,顺便打听消息。一天下来,她的笔记本又多了十几页的笔记,口袋里多了一沓各单位的电话和地址。
下午四点,她坐上了回程的长途汽车。
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,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一掠而过。林乔靠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