术解析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……重心下沉要快,击球点在身体前方十五公分,手腕不能翻,翻了就飘……”康康眼皮半睁着,看见爸爸,嘴唇动了动:“爸……荔枝……”陈家志心头一热,蹲下来,额头抵住儿子滚烫的额头,轻轻蹭了蹭:“荔枝在冰箱第二层,冻过的,回家给你剥。现在先乖乖把药喝了,好不好?”康康没吭声,睫毛颤着,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。陈家志没劝,也没哄。他起身,从包里取出保温壶,拧开盖子,倒出小半杯温凉的绿豆汤,又从口袋摸出一小包山楂条——早上出门前李秀塞给他的,说康康最近不爱吃饭,得备着开胃。他掰下一小段,蘸了蘸绿豆汤,递到儿子嘴边。康康抿着嘴,不张。陈家志也不收回,就那么举着,手臂稳得像块石头。窗外蝉声如沸,输液室里空调嘶嘶作响,药液滴答、滴答、滴答……过了约莫一分十七秒,康康鼻尖翕动两下,终于张开嘴,含住了那段山楂条。酸味在舌尖化开,他皱着小脸,却把那口汤汁慢慢咽了下去。陈家志喉结动了动,又蘸了第二段。这次康康自己凑上来,小舌头舔了舔他拇指指腹。“爸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哥哥说……荔枝核能种出小树……明年……我们种一棵……”“好。”陈家志声音有点哑,“种在后院石榴树旁边,浇最肥的鸡粪水。”豆豆忽然放下杂志,指着窗外:“爸,你看。”陈家志顺着望去。医院后巷窄窄的水泥地上,不知谁家孩子丢了几颗荔枝核,黑褐色,椭圆,壳上还沾着干涸的果肉残渣。阳光直射,核壳边缘竟泛出一点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绿意——不是反光,是某种细微的、怯生生的萌动。陈家志盯着看了足足三分钟。他忽然想起上午在江边,那条鳡鱼被抄网兜住时,尾巴甩出的最后一道弧光;想起温鹏程电话里说“条例已发”时,自己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的痛感;想起易龙易虎在饭桌上讲“游戏”时,眼底烧着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火苗。原来有些东西,早就在动了。只是人忙着赶路,忘了低头看看脚边的泥。他掏出手机,拨通李才号码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:“老李,华农分红的钱,先不动。你今天下午三点,带财务部把所有流动资金余额重新核一遍,重点查三笔:一是增江农场二期扩建的预付款,二是江南市场冷链改造的尾款,三是……”他停顿半秒,目光仍落在窗外那几颗荔枝核上,“查清楚,咱们公司名下,有没有尚未过户的、靠近主干道的闲置工业用地,面积不要求大,但必须有双电源接入条件,且离最近的高速出入口,开车不超过二十分钟。”李才在那边飞快记着:“明白。那……屠宰厂的事?”“屠宰厂照旧推进。”陈家志说,“但方向微调——不建在农委批的那块地。你让法务部明天一早就去查,番禺区大石镇那块原属国营食品公司的旧厂房,土地性质、抵押状态、产权纠纷,全部给我捋干净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,“告诉温鹏程,靠谱鲜生愿意参股,占股比例,我们提——百分之五十一。”挂了电话,他把保温壶盖拧紧,放进帆布包。转身时,豆豆把那本《网球周刊》翻到另一页,指着一幅手绘的球场剖面图:“爸,你看这个,他们说球速跟场地摩擦系数有关,咱们菜场的水泥地,是不是也能测一下?”陈家志接过杂志,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符号,最后落在页面右下角一行小字上:“数据采集,需专业设备支持”。他合上杂志,轻轻放在康康枕边,俯身,用拇指擦掉儿子眼角未干的泪痕:“豆豆说得对。回头爸让舅舅他们,给你们菜场装一套测速仪——不是测球,是测菜。”豆豆眨眨眼:“测菜?”“测白菜心收紧的速度,测辣椒变红的时间差,测黄瓜藤每天爬高几厘米。”陈家志直起身,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以后,咱们种的不是菜,是数据。”康康忽然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:“爸……我的荔枝树……会结好多好多……好多……”声音渐弱,呼吸变得绵长均匀。输液管里的药液,正一滴,一滴,一滴,稳稳地坠入下方的塑料袋里,发出轻微而持续的“噗”声。陈家志站在床边,没动。窗外,那几颗荔枝核上的淡绿,似乎又深了一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