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蕃端起自己的酒杯,轻轻晃了晃,目光落在杨延朗脸上,似笑非笑:“杨盟主,此女名唤‘美人杯’。老夫听闻,真正的英雄豪杰,不仅刀枪剑戟上见真章,在美色之前,也能不动如山。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人——有的贪杯,有的好色,有的贪杯又好色。能在这‘美人杯’前坐怀不乱的,老夫还没见过几个。”
他顿了顿,饮了一口酒,语气不紧不慢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今日,老夫倒想开开眼界。”
言下之意,不言自明。这杯酒,不是敬,是试,试杨延朗是贪图享乐之徒,还是心志坚定之辈。
刘晋元介绍道:“杨盟主,这美人杯可是十成的稀罕物儿,须得每日以百花滋润口腔,容不得半分异味。以唇舌温酒,酒香更浓,快快一饱芳泽吧!”
宾客们跟着起哄:“杨盟主,美人都要等不及了,快喝快喝。”
杨延朗看了一眼周围:那些朝堂上的大员们,此刻早已没了方才的端庄。
高恭顺抱着美人杯,大口大口地喝,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,流进衣领,他也不擦;房子陵更是不堪,搂着美人,浑浊的老眼盯着女子的唇,口水都流出来了;苑明远稍微矜持些,可他的手,已经搭在了美人的腰上。
唯独严仕龙不动声色,一只独眼却死死盯着杨延朗。
杨延朗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女子:她仰着脖子,唇齿留香。白皙的脖颈和脖子上那道被银链勒出的红痕形成鲜明对比,看似顺从,可她的身体却在不自主的微微发抖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他眉头紧锁,没有任何动作。
“严大人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晚辈不善饮酒,恐辜负了美意。况且,以口为杯,以人为器,晚辈实在消受不起。”
严蕃眯起眼睛,看着杨延朗,目光幽深:“盟主若不喜,此女留之无用,老夫便命人割了她的唇舌,逐出府去。”
女子听罢,陡然变色,口中美酒尽皆吞入腹中,美眸含泪,看向杨延朗,高呼:“公子救我!”
“严大人。”杨延朗的声音有些哑,“此女……并无过错。”
严蕃笑了笑:“盟主不喜,便是她的过错。”
侍卫已经持刀走入,拉着女子向在拖行,可女子死死抱住杨延朗的腿,就像抱着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杨延朗攥紧身旁的游龙枪,指节泛白。
有些事,他不能忍,也不想忍。
他死死盯着严蕃,直言道:“严大人,我实在不愿见此女因晚辈而受罚,还请大人收回成命。”
严蕃眯起眼睛,看着杨延朗,看了片刻。
“武林盟主有令,老夫安敢不从,便饶了她吧,”他挥了挥手,“下去吧。”
那女子如蒙大赦,正欲膝行退下。
“慢!”严仕龙忽然起身,喝止了女子,然后道:“父亲,杨盟主怕是嫌这美人杯不够诚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厅中,从侍女手中接过银链,亲手将另一端递向杨延朗。
“盟主可知,这链子的另一头,拴的是什么?”
杨延朗不语。
“不是这女子的脖子,”严仕龙压低声音,“是她全家的命。她父亲嗜赌成性,欠了一屁股债,母亲病重,幼弟尚在读书,听闻学问不错。她自愿卖身入府,只为换家人一条活路。”
女子浑身颤抖,泪水无声滑落。
严仕龙将银链放在杨延朗面前,退后一步,声音恢复正常:“盟主若饮这杯酒,便是救她;若不饮,也是救她——叫她明白,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英雄。”
女子心头一动,乞求的目光死死盯着杨延朗。
杨延朗犯了难,沉默不语。
严仕龙见状,摇摇头:“那还是处理了吧!”
侍卫再次拉扯女子。
“公子救我,”女子惊呼一声,声嘶力竭喊道:“我愿为奴为婢,尽心竭力侍奉公子,只求公子将我带出严府。”
“怎么,”严蕃声音不高,却格外有力:“严府是修罗鬼狱?亏待了你不成。”
女子登时哑然,满目惊恐。
“够了!”杨延朗大喝一声。
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朝堂上的大员们丑态百出,忽然觉得,这个厅堂里的每一个人,都戴着面具。
面具底下,是一张张贪婪的、丑陋的、让人作呕的脸。
他不想再待下去了。
杨延朗端起桌上自己的酒杯,倒满,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,辛辣如刀。
他将空杯亮出,环顾四周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厅中所有私语:“严大人,这杯酒,晚辈敬您,敬您这满桌的珍馐,敬您这满厅的美人,敬您教会晚辈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严仕龙。
“在这座府邸里,人,是可以被当成器物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