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回,尤二姐住在小花枝巷,兴儿来给她们讲荣国府里的事。说起宝玉的亲事,兴儿拍着大腿说:“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。因林姑娘多病,二则都还小,故尚未及此。再过三二年,老太太便一开言,那是再无不准的了。”
尤二姐听得入了神,问:“这么说,是定了?”
兴儿点头:“定了定了,连我们底下人都知道。”
可兴儿不知道的是,在他说话的同一时刻,荣国府里正在发生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战争的主角是贾母和王夫人。
王夫人是个闷葫芦,平时话不多,但咬人的狗不叫。她认准了薛宝钗,就一步一步地铺路——先让薛家长住在贾府,再在贾元春面前吹风,再借着元春的赏赐把意思挑明。每一步都不动声色,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
贾母不是不知道。她是懒得打。
不是打不过,是不值当。
贾母若真要硬压,她一句话就能定了黛玉和宝玉的事。她贾母是贾府的老封君,是皇帝亲封的诰命夫人,是宁荣二公的遗孀,在这个府里,没有人能拗得过她。王夫人不行,贾政不行,就连贵妃贾元春,也不能明着跟祖母对着干。
可贾母为什么不压?
因为她算了一笔账。
这笔账,她从黛玉十二岁就开始算了。
第一笔账:子嗣。
贾宝玉是荣国府二房的嫡长子,他的妻子,第一要务不是贤惠,不是美貌,不是会吟诗作对——是生儿子。贾琏没有儿子,贾珠死了留下一个孙子贾兰,荣国府的香火眼看就要断在这一代。宝玉的妻子,必须能生、好生、顺顺当当地生。
黛玉的身子骨,能生吗?
太医们说得隐晦,但贾母听得懂。黛玉先天不足,气血两亏,常年吃药,月经不调到了什么程度,紫鹃不敢说,但贾母让鸳鸯去打听过。回来的消息,不好。非常不好。
就算勉强怀上,生产过程能扛住吗?就算扛住了,产后调养能跟上吗?就算这些都跟上了——生下来的孩子,体质能好吗?
贾母不敢赌。
第二笔账:家底。
贾府缺钱。这是谁都不敢摆在台面上说的秘密,但底下的窟窿越来越大。王熙凤的嫁妆填进去了,贾母的私房钱也在一点点往外掏。薛家呢?薛家是皇商,虽然薛蟠不成器,但底子还在。薛宝钗嫁过来,嫁妆不会少。更重要的是,薛家背后的人脉、商路、银子,都能在关键时刻拉贾府一把。
林黛玉有什么?林如海是死了的巡盐御史,清官,攒不下多少家当。林家的财产,就算有些余留,也早就被贾琏带人去处置干净了,落在贾府手里,能撑几年?三年?五年?然后就没了。
一个没有娘家撑腰、没有嫁妆垫底、没有可用之人的媳妇,在贾府这样的世家大族里,怎么活?
贾母不是没想过给黛玉留后路。她把自己多年攒下的体己,指了五千两给黛玉,说是“给林丫头的嫁妆”。这话传出去,人人都说老太太疼外孙女。可五千两银子,在贾府的花销面前算什么?够填几个窟窿?
第三笔账:人心。
宝钗进府这几年,从上到下,没有她不周到的地方。老太太喜欢吃软烂的东西,她亲自点菜;王夫人犯头疼,她送药;史湘云要做东道,她出螃蟹;邢岫烟当衣服过冬,她悄悄赎回来。连赵姨娘那样的人,都收了她的礼物,在背后说她好话。
黛玉呢?黛玉的好,只有宝玉和紫鹃知道。对其他人来说,林姑娘说话刻薄、脾气古怪、动不动就哭,谁愿意跟她亲近?
贾府这么大一个家,当家奶奶要有手段,要有肚量,要能拢住人心。黛玉能做得到吗?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。
贾母一条一条地算,算到最后,得出一个结论:黛玉嫁给宝玉,对贾府没有好处。
这个结论让贾母自己都觉得难受。
她爱黛玉。她真的爱。
她想起黛玉三岁那年,林如海带着她来京里,小小一个人儿,穿一身鹅黄的衣裙,怯生生地躲在她姐姐身后,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她姐姐贾敏笑着说:“娘,这就是您外孙女。”贾母蹲下来,朝她张开手,小黛玉就扑过来了,软软的、香香的,像一只小猫。
后来贾敏死了,黛玉再来,已经是丧母之痛压在身上,眼睛里有了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沉的东西。贾母搂着她,哭得比谁都大声。她是真心疼。
再后来,黛玉在贾府住下了,跟宝玉在一处长。两个孩子好得像一个人似的,一桌子吃饭,一床上睡觉,她看了高兴,觉得老天待她不薄,让她晚年还能看见这样的景象。
可现在,她要亲手把黛玉从宝玉身边推开。
贾母不是没有挣扎过。她想过硬撑——管什么身体不身体、银子不银子、人心不人心,我就把黛玉给了宝玉,谁敢说半个不字?
可是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