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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2章 桐花落尽秋声迟(8/13)

前面。我抬头一看,是县民政局。

    “沈秋声——”

    他下了车,绕到我这边,替我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“田颖,”他站在我面前,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,“我欠你一张结婚证。欠了十六年。”

    我坐在车里,仰头看着他。他身后,民政局的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喜字,被阳光照得透亮。

    “你想好了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十六年前就想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年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年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带着小麦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们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“我脾气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我受着。”

    小麦从后座探过身来。

    “妈,你能不能快点?我爸腿都在抖了。”

    我看过去,沈秋声的腿真的在抖。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,站在民政局门口,紧张得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。

    我笑了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推开车门,踩到地面的时候,腿也有些软。沈秋声伸手扶住我。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民政局里人不多。填表、照相、按手印。照相的时候,摄影师说,新郎笑一笑。沈秋声笑了,笑容有点僵。摄影师又说,新娘靠近一点。我往他那边挪了挪,肩膀挨着肩膀。

    咔嚓一声,两张紧张的脸定格在照片里。

    从民政局出来,手里多了两个红本本。沈秋声把他的那个递给我。

    “你收着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藏不住东西。万一弄丢了。”

    我把两个红本本叠在一起,放进包里。包是我爸留下来的一个旧皮包,带子磨得起了毛边。

    “走吧,去吃饭。”沈秋声说。

    我们去了一家小饭馆。点了三个菜一个汤。沈秋声破天荒要了一瓶啤酒,给小麦倒了小半杯,给我倒了半杯。

    他端起杯子。

    “小麦。”

    小麦也端起杯子。

    “爸敬你。敬你这些年,替你爸照顾你妈。”

    小麦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他爸,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了。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,像极了他爸。

    “爸,”他放下杯子,“我也敬你。敬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沈秋声的酒杯晃了一下,酒洒出来几滴。

    吃完饭,沈秋声开车送我们回青塘镇。车子开上村道的时候,远远看见张婶站在巷口,旁边还站着好几个邻居。她们看见车子,就开始拍手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回来了!”

    我下车的时候,张婶冲过来拉住我的手。

    “领了?”

    我把包打开,露出红本本的一角。

    张婶的眼圈红了。她使劲拍着我的手背,拍得生疼。

    “好,好。你爸在天上看见了,肯定高兴。”

    邻居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道喜。有人放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响起来。桐花被震得簌簌落,落了我们满头满身。

    小麦拉着沈秋声挤进人群,站在我旁边。

    “妈,”他在鞭炮声里大声说,“今天起,我们是一家人了。”

    鞭炮声停了。青塘镇重新安静下来。桐花还在落,一片一片,白得像雪。

    我抬头看着沈秋声。他也看着我。

    十六年前,他在酒店门口看着我上了一辆公交车。十六年后,他站在我家门口,浑身落满桐花,眼睛里全是我。

    “田颖。”他叫我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余生,请多指教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。我把手放进他手心里。他的手不抖了,干燥而温暖,和十六年前牵我的时候一样。

    桐花落尽的时候,夏天就来了。

    沈秋声把家具厂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。他在青塘镇和县城之间来回跑,不嫌累。小麦考上了县一中,住校。每个周末回来,先去后山给他姥爷上坟,然后回老房子吃饭。

    沈秋声学了一手红烧肉。小麦说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。他把红烧肉往我碗里夹,往小麦碗里夹,自己吃盘底的汤汁拌饭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,他忽然说,想把老房子翻修一下。

    “西屋的墙裂了一道缝,”他说,“小麦越来越大,得给他单独一间。”

    “随你。”

    他真的动手了。请了假,从厂里拉回来水泥和砖。张婶的丈夫老赵过来帮忙,两个人拌水泥、砌墙,忙了三天,把西屋的裂缝补上了,还重新粉刷了一遍。又把屋顶的瓦换了一批新的,再也不漏雨了。

    “你还会这个?”我站在梯子下面,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他。

    “在南方学的。”他把一片瓦安放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那时候在家具厂干活,老板家的房子漏雨,我去帮忙修过。”

    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影子被屋顶的坡度拉得歪歪扭扭的,像一幅抽象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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