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你姓田。你永远是你姥爷的孙子。”
他把手放在小麦肩膀上。
“不过,你也是我儿子。不管你姓什么,你都是我沈秋声的儿子。”
小麦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。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稳得像个小大人,可此刻他站在青塘镇的暮色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把他搂进怀里。他长得比我还高了,可扑在我肩头哭的样子,和当年那个趴在我背上发烧说胡话的小东西一模一样。
沈秋声走过来,把我和小麦一起抱住。他的手臂很长,把我们娘俩整个儿圈住。桐花落下来,落在他胳膊上,落在我头发上,落在小麦抽动的后背上。
“别哭了,”我说,“回家吃饭。”
那之后的日子,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。
沈秋声在县城和青塘镇之间来回跑。厂里不忙的时候,他就住在老房子西屋。早上起来煎蛋煮面,白天帮我收拾院子、修漏雨的屋顶、给墙刷白灰。晚上陪小麦写作业,他不会做的数学题,爷俩凑在一起研究半天。
我爸坟头的草被他拔得干干净净。他一个人上山,在坟前坐了一下午,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,什么也没说。
张婶偷偷跟我说,这人是真心悔过的。我没接话。
五月的第一个周末,沈秋声带小麦去县城买衣服。我在家收拾屋子,翻出压箱底的一个铁盒子。盒子生了锈,打开来,里面是一沓信。
是沈秋声写的。
十六年前,他去了南方打工,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。信纸泛了黄,字迹有些洇开了,但还看得清楚。
第一封写着:小颖,我到深圳了。这里很热,蚊子多。我在一个家具厂找到了活,管吃管住,一个月三百块。等攒够了钱,我就回来娶你。
第二封:今天手被刨床刮了一下,缝了三针。不疼,你别担心。
第三封:厂里来了个四川的女工,老是给我带饭。我跟她说我有对象了,在老家等着我。
第四封:小颖,我有点怕。怕我配不上你。你爸是老师,你将来肯定要找一个有出息的人。我再怎么干,也就是个木匠。
第五封:我妈又住院了。弟弟们的学费还没着落。小颖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第六封很短:县里有人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。女方家里条件好,答应帮衬我家里。小颖,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
后面就没有了。
我把信一封一封叠好,放回铁盒子里。铁盒子盖上,生了锈的铰链发出细小的摩擦声。
门外传来车子的声音。小麦推门进来,穿着一身新衣服,蓝白条纹的t恤,深色裤子。他长手长脚的,穿什么都好看。
沈秋声跟在他后面,手里拎着几个袋子。
“妈,爸给我买了三套!”小麦的声音里全是欢喜,“还买了一双球鞋!”
我看着他笑。少年在堂屋里转了一圈,展示新衣服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沈秋声把袋子放在桌上,挨着我坐下。
“也给你买了一件。”他递过来一个袋子。
是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。我很久没穿裙子了。
“试试。”他说。
我拿着裙子进了里屋。裙子是棉布的,摸上去软软的。穿在身上,长短刚好,腰身收得也合适。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,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。
推门出去的时候,沈秋声正在和小麦说话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来。
然后他不说话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低头看了看,“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跟十六年前一样好看。”
小麦在旁边嘿嘿笑。
“妈,明天你就穿这个去县城。”
“去县城干什么?”
“爸没说。他让我别告诉你。”
我看着沈秋声。他低下头,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袋子。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。桐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摇晃晃,像谁在窗外面招手。
西屋的灯也亮着。隔着墙壁,隐约听见小麦和他爸在说话。声音低低的,听不真切。
后来西屋的灯灭了。又过了很久,我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小颖,睡了吗?”
是沈秋声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我没应。
他等了一会儿,脚步声远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小麦就把我推进里屋,让我换上新裙子。沈秋声又系着围裙煎蛋,这回煎了四个,每人两个。
车子开出青塘镇的时候,张婶在门口冲我挥手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你们到底要去哪儿?”我问。
小麦抿着嘴笑,不说。沈秋声专心开车,后视镜里的眼睛弯了弯。
车子开进县城,穿过几条街,停在一栋楼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