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开始做,规模小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,“等这批课桌椅交了货,资金周转开了,我想再添两台设备。”
我走进去,摸着那些刨光的木板。木纹在掌心下起伏,温温的,带着树木残余的生命。
“沈秋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他站在一堆刨花中间,阳光从厂房的铁皮屋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我不年轻了。三十八了,带着个十六岁的儿子。你完全可以找个更——”
“田颖。”他打断我,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,“我从十六年前就想好了。”
刨花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那年我跟你分手,不是因为不爱你。是因为怕。”他的眼睛直直看着我,“我家里三个弟弟,母亲常年卧病。你爸是老师,你读了高中,长得好看,心气也高。我怕你跟着我吃苦,怕你有一天后悔。”
“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。”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替你做了决定。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他伸出手,手心里躺着一枚钥匙。
“厂里的钥匙。你要是愿意,从今天起,这个厂有你一半。”
我看着那枚钥匙。黄铜的,磨得发亮,串在一根红绳上。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给小麦。”他说,“等他将来上大学、娶媳妇,我给他攒着。”
厂房外面,有人在喊沈老板。他应了一声,把那枚钥匙放进我手心里。
“你先拿着。我去看看什么事。”
他走出去,我跟在后面。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,车上装着木材。工人正往下卸货,看见他出来,招呼了一声。
我站在厂房门口,看着他走过去帮忙。他脱了夹克,只穿一件衬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。扛起一块板材的时候,后背的肌肉绷起来,把衬衫撑出棱角。
阳光很好。照在他身上,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更明显了些。
我把钥匙挂在了脖子上。红绳贴着皮肤,凉凉的,又慢慢被体温焐热。
回去的路上,车子经过县城那家超市。沈秋声把车停在路边,看着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他说,“前年我站在那个货架后面看着你。你从梯子上下来,给人拿了一包饼干。你笑了一下,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。”
他转头看着我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辈子要是还能看见你对我笑,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车窗外面,有人在卖烤红薯。香味飘进来,甜丝丝的。
“走吧,”我说,“小麦该等急了。”
车子重新启动。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超市的大门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。
回到青塘镇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小麦站在村口等着我们,旁边站着张婶,还有好几个邻居。
车子停下,小麦跑过来。
“妈,你们怎么去那么久?”
“去你爸厂里看了看。”
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爸的厂?什么样的?大不大?”
“不大,”沈秋声下了车,摸了摸他的头,“但够你读书用的。”
邻居们还站在那里看着。我听见有人小声说,真是小麦他爸?长得真像。也有人说,这么多年才回来,算什么爸。
沈秋声也听见了。他的手从小麦头上放下来,转身面对着那些邻居。
“各位叔伯婶子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我是沈秋声,小麦的爸。这些年我不在,谢谢大家帮衬小颖娘俩。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邻居们没料到他直接这么说,一时间都安静了。张婶先反应过来,拍了把手。
“行了行了,都散了吧。人家家里的事,看什么看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张婶走过来,拉着我的手。
“小颖,这人看着还行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不过你可得把好关,不能让他说两句好话就糊弄过去。”
“张婶,我知道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手背,也回去了。
暮色四合。桐花在晚风里落得更加绵密。我们三个人走回家,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长长的,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。
“妈,”小麦忽然说,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我不改姓。我还姓田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看我,又看看他爸。
“因为我姓田,姥爷才是我姥爷。他养了我十六年,我不能让他到了那头还担心,担心田家的根断了。”
沈秋声蹲下身,平视着他。
“小麦,你姥爷不会担心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麦说,“但我还是想姓田。”
沈秋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