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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2章 桐花落尽秋声迟(5/13)

在一起,我做饭,他洗碗,他说这辈子都学不会做饭。我说那你就找个会做饭的媳妇。他说我不要,我就要你。

    后来他娶了别人。听说他前妻也不太会做饭,家里常年请着保姆。

    可现在他站在我家漏水的厨房里,系着我爸的旧围裙,给我煎荷包蛋。

    面条端上桌。三碗面,三个荷包蛋。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小麦,小麦又夹回来,推了两个来回,最后落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爸,你吃。”小麦说,“我吃一个就行。”

    沈秋声低头吃面,吃着吃着,一颗眼泪掉进碗里。他没有擦,就着那滴眼泪把面吃完了。

    吃过早饭,我们三个人上山。

    四月的后山,桐花开得漫山遍野。白的粉的,层层叠叠,把整座山裹成一朵巨大的云。我爸的坟就在桐树林边上,坟头长满了青草,草丛里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。

    小麦把供品摆上,点了香烛。纸钱烧起来,灰烬被热气托着,飘飘悠悠升上去,和桐花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花。

    沈秋声跪下去,额头触地。

    “叔,”他说,“我来晚了。你替我养了十六年孩子,我连一杯茶都没给你端过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闷在泥土里。

    “小颖跟我说,你走的时候拉着小麦的手说,姥爷有孙子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墓碑上的字,“叔,你放心。从今天起,我替你照顾他们娘俩。”

    风穿过桐树林,花瓣落了我们一身。

    小麦走过去,把他爸扶起来。两个人并肩站在坟前,阳光从桐花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下山的时候,小麦走在最前面。十五岁的少年腿长脚快,一会儿就走出去老远。他站在山坡上回头喊我们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,惊起一群鸟,扑棱棱飞过头顶。

    沈秋声站在我旁边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小颖,”他说,“十六年了,你怨过我吗?”

    我看着远处。青塘镇的屋顶在桐花间露出一角,炊烟袅袅升起来。

    “怨过。”我说,“小麦半夜发烧,我一个人背着他走十里路去卫生所的时候,怨过。他上幼儿园,别的孩子都有爸爸接,他问我爸爸去哪儿了的时候,怨过。我爸走的那天,他握着我的手说小颖,爸对不住你的时候,最怨。”

    沈秋声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可后来就不怨了。”我继续往前走,桐花在脚下沙沙作响,“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要上班,要带小麦,要照顾我爸。没有力气怨。”

    他跟上我,和我并排走着。

    “那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我偏过头看他,“现在看你系着我爸的围裙煎蛋,觉得有点好笑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笑容在他脸上荡开,把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。

    “那就多看看。”他说,“以后天天系给你看。”

    下山的路很长。桐花一直落,落在我肩头,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我俩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。

    走到村口的时候,张婶又倚在门框上嗑瓜子。看见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,她的瓜子壳掉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小颖啊,”她把我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,“那个人真是小麦他爸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现在——”

    “离了。回来找我们。”

    张婶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。半天才合上,又嗑了一颗瓜子。

    “也好,”她说,“也好。你吃了这么多年苦,也该轮到他了。”

    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。张婶把瓜子壳吐掉,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
    “小颖,你爸要是还在,看见今天这样,肯定高兴。”

    我鼻子一酸。

    “张婶,你帮我看着点小麦,我跟沈秋声去趟县城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去吧。小麦我替你看着。”

    我让小麦去张婶家待着,跟沈秋声上了那辆黑色轿车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,后视镜上挂着一枚平安符,红绳已经褪了色。

    “你抽烟了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戒了。”他说,“戒三年了。车里这味道散不掉。”

    他发动车子,驶出村口。青塘镇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片桐花的颜色。

    车子开上通往县城的大路。路两边的梧桐树新叶初发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翻着白肚皮。
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去你厂里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,打了转向灯,车子拐进一条窄路。路两边是些老旧的厂房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有几间已经废弃了,窗户玻璃碎了一半,门板上长出了青苔。

    他的家具厂在最里面。一间改建过的厂房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秋声木业”四个字。字是他自己刻的,我认得他的笔迹。

    厂里不大,十来台机器,五六个工人。堆着一些半成品的桌椅板凳,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油漆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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