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麦转身进了里屋。这回门没关,我看见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,打开了台灯。灯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,瘦瘦高高的,像一株正在拔节的桐树。
我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先吃吧。我食堂吃过了。”
他没动筷子。
“沈秋声,”我说,“你知道小麦为什么姓田吗?”
他摇头。
“因为他姥爷说,这孩子是我们田家的根。他说小颖,别让孩子跟他爸姓,让他姓田。这样万一哪天你走了,我们田家还有他。”
我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。
“我爸这辈子,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个儿子。可他走的时候拉着小麦的手,说姥爷没遗憾了,姥爷有孙子了。”
沈秋声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。
我端起碗,慢慢吃面。面是小麦煮的,放了葱花和香油,荷包蛋煎得焦焦的,是我喜欢的火候。
吃完面,我把碗放下。
“沈秋声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说你开了个家具厂?”
“嗯。”
“在县城哪里?”
“城南。老农机厂那块。”
“生意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刚接了一个学校的订单,做一批课桌椅。”
我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我爸的遗像前,把香炉里的香灰拨了拨,点了三支香插上去。
“爸,”我心里说,“他来了。”
香火在黑暗里明灭着,像三只萤火虫。
沈秋声也站起来,走到我身后,对着我爸的遗像鞠了三个躬。
“叔,”他说,“我来晚了。”
香灰落了一小截。
小麦从里屋走出来,站在他爸旁边,也鞠了三个躬。
“姥爷,”他说,“我爸来了。”
那一刻,堂屋里的灯泡忽然亮了一下,比之前亮了许多。不知是电压稳了,还是我的错觉。
那天晚上,沈秋声没有走。我把老房子西屋收拾出来,铺了干净的床单。小麦把自己的枕头抱过去,说要跟他爸睡。
我站在西屋门口,看着他们父子俩并排躺着。小麦侧着身子,把手搭在他爸胳膊上,像小时候搭在他姥爷胳膊上一样。
“妈,”小麦叫我,“你也过来坐会儿。”
我走进去,在床沿坐下。
“妈,你说我长得像我爸,还是像姥爷?”
“都像。”我说,“眉毛像你爸,鼻子像你姥爷。”
“那脾气呢?”
“脾气像你自己。”
他笑了。沈秋声也笑了。西屋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,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,笑起来都有浅浅的酒窝。
“小颖,”沈秋声忽然开口,“那年——我们分手那年,你说过一句话,你还记得吗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说,沈秋声,你走吧,你走了我就当你死了。”
床单被我攥出了一把褶子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,“现在还当我死了吗?”
小麦看着我。沈秋声看着我。窗户外面,桐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着。
“没死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,“活着呢。”
沈秋声的眼睛又红了。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,今天在我面前红了三次眼睛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,“活着就有时间。”
小麦把手从爸爸胳膊上收回来,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明天我想带爸去给姥爷上坟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天我想带爸去我们学校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大后天——”
“小麦,”沈秋声打断他,“不急。以后有的是时间。”
以后有的是时间。
这句话,迟了十六年,终于落在这间老房子的西屋里,落在桐花坠地的声音里,落在我和这个男人的对视里。
第二天早上,我被一阵香味熏醒。睁开眼,西屋的床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厨房里传来声响。
我披衣走过去,看见沈秋声系着我爸的旧围裙,在灶台前煎荷包蛋。小麦站在旁边,端着盘子接。灶台上的锅里煮着面条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起来了?”沈秋声回头看我一眼,“面马上好。”
他煎蛋的动作很熟练,锅铲翻了两下,一个两面金黄的蛋就卧进了盘子里。
“小麦说你喜欢吃焦一点的。”他说。
我倚着厨房的门框,看着他。围裙系在他身上有点小,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。灶火映着他的脸,把眼角的皱纹映得更深了些。他低头往锅里磕第二个蛋的时候,后脑勺的头发里露出几根白。
十六年前,他还是个连面条都不会煮的年轻人。那时候我们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