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秋声这个人,”张婶擦了擦眼角,继续说,“我看了一年。他修你爸的坟,替你爸点香。他把小麦当亲儿子,把你当掌心的宝。你爸要是还在,他肯定同意。”
蒜终于剥好了。我把白生生的蒜瓣放进碗里,蒜皮被风吹起来,和桐花一起打着旋儿。
婚礼定在四月初八。桐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。
前一天晚上,沈秋声忽然不见了。我找遍老房子,又去厂房找,都没有。张婶说下午看见他一个人上了后山。
我上山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桐树林被晚霞映成粉红色,满山遍野的花像烧起来的云。
沈秋声坐在我爸坟前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
“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我挨着他坐下。坟前的香已经烧完了,香灰积了一小堆。
“跟我爸说什么呢?”
“说对不起。”他看着墓碑上的字,“说谢谢。说明天我要把他女儿娶进门了。”
晚风吹过桐树林,花瓣纷纷扬扬。
“叔,”他对着墓碑说,“你替我养了十六年孩子,我替你照顾小颖一辈子。你在那边放心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站起来,把手伸给我。
“走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。下山的路被桐花铺成了白色。我们踩着一地花瓣慢慢走,谁都没有说话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“田颖。”
“嗯?”
“有句话,我十六年前就该说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我。暮色四合,他眼睛里装着最后一点天光。
“我爱你。”
桐花无声地落着。
我伸手把他头发上的一片花瓣拈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十六年前我就知道。”我把那片花瓣摊在掌心里,“你写给我的信,每一封我都留着。你做的梳妆匣,我藏了十六年。沈秋声,我也爱你。从来没变过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,在我爸坟前没哭,在弟弟们面前没哭,在儿子面前没哭。此刻站在桐花满山的暮色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抱住他。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,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头发里。
“不哭了,”我拍着他的背,“明天还要见人呢。”
他把我抱得更紧了。
“让我再抱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”
桐花落着。天边的晚霞从粉红变成暗紫,又从暗紫变成灰蓝。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,他终于松开了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还有些哑,“小麦该等急了。”
我们牵着手下山。山下青塘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老房子门口,小麦站在那里,踮着脚往山上望。
看见我们,他跑过来。
“妈!爸!你们去哪儿了?张婶说你们上后山了,我正要去找你们。”
“去给你姥爷上炷香。”沈秋声摸了摸他的头,“告诉他,明天咱们家办喜事。”
小麦笑了。少年笑起来,眉眼弯弯,既像他姥爷,又像他爸。
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沉。梦见我爸坐在堂屋里,抽着旱烟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他穿着一身新衣服,头发梳得整齐,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精神。
“爸。”我叫他。
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里全是桐花的香味。
“小颖,”他说,“爸走了。你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想走过去,可脚挪不动。烟雾越来越浓,我爸的脸越来越模糊。
“爸——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桐花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,像我爸在招手。
沈秋声已经在厨房里了。灶火烧得旺旺的,锅里煮着粥。他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
“醒了?再睡会儿。还早。”
我没再睡。换上了他给我买的那件藕荷色裙子,对着镜子梳头。镜子里的人眼角也有了细纹,可眼睛亮亮的,和十六年前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,完全不一样。
小麦推门进来。
“妈,你真好看。”
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,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枚发卡。银色的,镶着几颗小小的水钻。
“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。”他挠挠头,“爸说你年轻时候喜欢戴发卡。”
他把发卡别在我头发上。水钻在晨光里闪了闪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“比我同学她妈好看一百倍。”
我笑着拍了他一下。
晒谷场上的棚子搭起来了。二十张桌子铺着红塑料布,每张桌上摆着一瓶白酒、两瓶汽水。厨师在棚子边上支起大锅,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,飘出去老远。
镇上的人都来了。张婶领着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