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冬天,沈秋声的木工厂开工了。他招了镇上的几个木匠,接了县中学那批课桌椅的订单。每天早出晚归,身上总是沾着木屑。回来的时候,头发里、衣领里、鞋子里,到处都是。
我给他拍身上的木屑,他站着不动,乖乖让我拍。
“今天做了多少?”
“二十张桌面。”他揉着肩膀,“老赵的手艺不错,比我快。”
“那你别自己做了。当老板的人,动动嘴就行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他摇头,“我要是自己不动手,工人谁服你?”
他就是这样的人。十六年前是,十六年后还是。
过年的时候,他的三个弟弟来了。
老大沈秋明在省城当医生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老二沈秋亮在广州做生意,穿着皮夹克,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表。老三沈秋安在县城开修车铺,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。
三个人站在堂屋里,齐刷刷对着我爸的遗像鞠躬。
“叔,”沈秋明说,“我替我哥谢谢你。谢谢你替我们沈家养大了小麦。”
沈秋声站在一边,眼睛红了。
年夜饭是沈秋声做的。他把从县城学来的红烧肉端上桌,又做了鱼、鸡、丸子、蛋饺,满满摆了一桌。三兄弟围桌坐下,沈秋明端起酒杯。
“哥,”他说,“那些年,家里全靠你。我们三个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完。”
沈秋声端着酒杯,手有些抖。
“说什么欠不欠的。我是大哥。”
“就是因为你是大哥,”沈秋亮接过话,“你替我们扛了那么多。十六年前,你跟田颖姐分手,是因为妈住院没钱,因为我们三个的学费没着落。你以为我们不知道?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炭火盆里的木炭哔剥响了一声。
“哥,”沈秋安放下筷子,“我们都知道了。县里那个女的,家里答应出妈的医药费,供我们三个读完书。你是为了我们,才娶的她。”
沈秋声把酒杯搁在桌上。酒洒出来,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过。”沈秋明摇头,“你离了婚,净身出户。你替我们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,过了半辈子不快乐的日子。哥,我们欠你的,不是钱,是你的一辈子。”
沈秋声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。
“说这些干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今天过年,说点高兴的。”
小麦端着碗站起来。
“大伯、二叔、小叔,”他一个一个叫过去,“我爸以前的事,我不懂。但我知道他现在挺高兴的。每天在厂里做木工,回来给我妈做饭。他给我姥爷上坟,比谁都勤快。他——”
小麦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“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”
沈秋声把头低下去,肩膀轻轻抖动。
我握住他攥成拳的手,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指掰开,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。
“沈秋声,”我轻声说,“大过年的。”
他反握住我的手,紧紧的。
“嗯。大过年的。”
他抬起头,脸上还有泪痕,却笑了一下。
“吃菜。尝尝我做的鱼。”
那个年过得很热闹。三个弟弟住了三天才走。走的时候,沈秋明把沈秋声拉到一边,说了很久的话。回来的时候,沈秋声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。
“秋明给的。”他把卡递给我,“说是给小麦的,将来上大学用。”
“你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他说,“他说我要是不收,他就不走了。”
他把卡放在我手心里。
“你收着。”
我去里屋,把卡放进那个旧皮包里。皮包里已经有了两个红本本、一沓信、一个梳妆匣。皮包鼓鼓囊囊的,扣子差点扣不上。
春天再来的时候,桐花又开了。
沈秋声把木工厂交给老赵看着,腾出手来筹备婚礼。说是婚礼,其实就是请镇上的人吃顿饭。他在晒谷场上搭了棚子,借了二十张桌子,请了镇上的厨师来掌勺。
张婶帮我张罗。她领着一帮婶子大娘,在院子里择菜、洗鱼、剁肉。桐花落下来,落在盆里碗里,她们也不在意,嘻嘻哈哈地捞出来,继续干活。
“小颖,”张婶择着芹菜,忽然说,“你爸要是还在,今天不知道多高兴。”
我蹲在她旁边剥蒜。
“张婶,你说我爸他会同意吗?”
“同意什么?”
“同意我嫁给沈秋声。”
张婶把一根芹菜梗掰断,啪的一声。
“你爸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她张婶,小颖这孩子命苦,你替我多照看她。她要是哪天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,你帮她把把关。”张婶的眼圈红了,“你爸啊,他什么都不图,就图你过得好。”
蒜皮粘在我手指上,怎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