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他追在我后面跑,一边跑一边喊“姐等等我”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哇哇大哭。我跑回去把他扶起来,拍掉他身上的土,背着他回家。
那时候他多小啊,小到可以趴在我背上,两只胳膊搂着我的脖子,脸贴在我肩膀上,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脖子。
现在他长大了,站在舞台上,牵着一个女人的手,说要爱她一辈子。
我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苦,不知道是什么茶叶。
仪式结束,开始上菜。我低头吃饭,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人。我妈坐在主桌上,笑得合不拢嘴,不停地给小曼夹菜。我爸坐在她旁边,难得地喝了两杯酒,脸红了。
田勇和小曼挨桌敬酒。到我们这桌的时候,田勇端着酒杯,叫了声“姐”。
我站起来,端起茶杯。
“姐,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从小到大,你帮了我太多。”
“一家人,不用说谢。”
“姐,我敬你。”
他仰头把一杯白酒干了。我喝了一口茶。
小曼站在他旁边,挽着他的胳膊,笑着说“姐,以后你就是我亲姐”。
我说“好”。
他们转身去下一桌了。我坐下来,继续吃饭。大舅在旁边说“颖子,你弟有出息了”,我说“嗯”。他说“你也别太挑了,有合适的再找一个”,我说“随缘吧”。
吃完饭,我帮着收拾东西。礼金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,我抱在怀里,沉甸甸的。小曼走过来,说“姐,辛苦你了,回头我请你吃饭”。
我说“不用,应该的”。
她把礼金箱子接过去,转身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白色的婚纱拖在地上,裙摆上沾了一点灰。
我想说“裙摆脏了”,但没有说出口。
不是不想说,是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。她不会在意这一点灰的。就像不会在意我站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杯凉茶,看着她的婚礼,心里想着——这个家,以后跟我没关系了。
婚礼结束后,我开车回市区。
五月的傍晚,天还亮着。高速两旁是大片的麦田,麦子抽了穗,绿油油的,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。
我把车窗摇下来,让风吹进来。风里有麦苗的味道,还有泥土的味道,还有远处某个村子里传来的炊烟的味道。
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让我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候我们家住在村子最东头,院子后面有一片麦田。夏天的傍晚,我带着田勇在麦田里捉蚂蚱,他用一个塑料袋装蚂蚱,我负责捉。他胆子小,不敢用手捏,每次都喊“姐快来,这儿有一只”。我就跑过去,手一扣,捏住蚂蚱的后腿,塞进他的袋子里。
他高兴得又蹦又跳,说“姐你真厉害”。
那时候他还叫我“姐”,不是“姐姐”,是“姐”。一个字,干脆利落,像一颗糖掉在地上,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后来他长大了,开始叫“姐”的时候带着一点敷衍,像是一个习惯了的口头禅,没有感情,只是礼貌。
再后来,他连“姐”都很少叫了。
手机响了。是我妈。
“颖子,你到家了吗?”
“还在路上。”
“哦。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个……礼金你记的账本,我看了。你记了八千?谁给了八千?”
“小曼家的一个亲戚,好像是她的舅舅。”
“哦。那还行。对了,颖子——”
“嗯?”
“你给的一万块礼金,我跟你弟说了,他说太多了,让我退给你。”
“不用退。给他结婚用的。”
“他说——”
“妈,不用退。就这样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一万块礼金。我一个月工资的八成。我知道他们不会真的退。如果真的想退,就不会说“太多了”,而是直接转账过来。
说“太多了”,只是客气。
就像田勇说“姐等我挣钱了还你”,只是客气。
我不怪他们。是我自己要给的。就像从小到大,每一次都是我自己要给的。
给习惯了,就成了应该的。
不给,就成了罪人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我上楼,开门,开灯。玄关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照在门垫上。那只在沙发底下的拖鞋,我依然没有捡。
走进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沙发还是那个塌了一块的老沙发,坐上去整个人往一边歪。
我歪着坐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来——去年过年的时候,我对自己说过,明年会好的。
现在是明年了。
好了吗?
好像也没有。
但好像也没有更坏。
我升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