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那你跟我说说。
她摇摇头,说算了,说了也没用。
然后她关上门,把我留在楼道里。
十一月初,我妈打电话来,说表哥住院了。
我一惊,问怎么了?
她说胃出血,喝多了酒,吐了一地的血,幸亏邻居发现得早,送到医院抢救,不然就没了。
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。
到的时候,表哥已经醒了,躺在病床上,脸色蜡黄蜡黄的,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表嫂坐在旁边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走进去,叫了声哥。
他看见我,想笑一下,没笑出来,嘴角扯了扯,比哭还难看。
表嫂站起来,说你们聊,我出去买点东西。
她走了以后,我坐在她坐过的椅子上,看着表哥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他没说话,看着天花板。
我说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?
他还是不说话。
我急了,说哥你到底怎么了?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他。
“你嫂子要离婚。”
我愣住了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她说她过不下去了,”他说,“她说她跟我过了十八年,没过上一天好日子,现在不想过了。”
我说那你呢?你怎么说?
他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我能怎么说?”他说,“她想走,我拦不住。”
那天下午,我在医院陪了他很久。
他给我讲了很多事,讲他们刚结婚那会儿,讲小浩出生的时候,讲那些年的苦日子。他说有一年他工资没发,过年都没钱买肉,表嫂拿家里的鸡蛋换了五斤肉,自己一口没舍得吃,全给他和小浩吃了。
说着说着,他忽然哭了。
我认识他三十多年,第一次见他哭。
他哭得不像个男人,像个孩子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到耳朵里,流到枕头上,怎么擦都擦不完。
“田颖,”他说,“你说她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?我不打她不骂她,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她,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她不想说话我就不说话,她对我冷我就忍着,我什么都顺着她,她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?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我想起表嫂那天晚上说的话——“你们不知道我这十八年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我忽然意识到,我不知道的,可能不只是表嫂的十八年。
还有表哥的。
表嫂最后还是没离。
不是不想离,是离不起。房子是两个人一起买的,贷款还没还完。车子已经卖了,钱也没了。小浩还在上学,以后还要上大学,还要结婚,还要买房,哪样不要钱?
我姨说:“离什么离?离了婚,这烂摊子谁收拾?”
我姨父说:“都四十多的人了,离了还能找着什么样的?”
我妈说:“忍忍吧,谁家日子不是这么过的?”
我爸说:“少年夫妻老来伴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”
他们说的话都对,都对,但我听着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表哥出院以后,我又去看过他几次。
他还是老样子,上班,下班,做饭,洗衣服。表嫂也还是老样子,打麻将,看电视,不高兴就不说话。
小浩回学校了,家里又剩下他们俩。
有一回我去的时候,表哥正在阳台上晒被子。十冬腊月的天,太阳不怎么好,但他说今天天气不错,晒晒被子,晚上睡着暖和。
我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拍被子,拍出一层灰,在阳光里飘。
“哥,”我说,“你恨她吗?”
他愣了一下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恨谁?”
“表嫂。”
他没说话,继续拍被子,拍了一会儿,才说:“不恨。”
我说为什么?
他说:“她也不容易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,看见他头发又白了一些,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。他今年才四十三,看起来像五十多。
“那你还爱她吗?”我问。
他又停了,这回停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过了这么多年,早就分不清是爱还是习惯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他家吃饭。
表嫂做的饭,四菜一汤,比平时丰盛。吃饭的时候,她话不多,但给我夹了好几次菜,说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
我看着她的脸,忽然发现她也老了。眼角的皱纹,鬓边的白发,还有那双眼睛,不像以前那么亮了。
吃完饭,我帮着收拾碗筷。她在厨房里洗碗,我站在旁边擦碗。
“嫂子,”我忽然说,“你恨他吗?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洗。
“恨谁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