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了一会儿,实在坐不住了,就说哥我走了,改天再来。
表哥站起来送我,走到门口,表嫂忽然开口了。
“田颖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不是东西?”
我愣了一下,回头看她。她还在看电视,没看我。
我说我没那么想。
她说你肯定那么想。你哥肯定也那么想。你姨你姨父你妈你爸,都那么想。
我没说话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忽然把电视关了,转过头看着我。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那车是我买的,那钱是我花的,”她说,“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买那车吗?”
我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她张了张嘴,忽然又闭上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摆摆手,说:“算了,不说了。说了你们也不懂。”
说完她又把电视打开,继续看综艺,继续笑,笑得哈哈哈哈的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。
但我不知道她可怜什么。
那天晚上,我跟表哥在外面吃了顿饭。
就我们俩,一个小饭馆,点了一盘花生米,一盘拍黄瓜,两碗面。
他喝了点酒,不多,就两瓶啤酒。喝到第二瓶的时候,话开始多了。
“你嫂子年轻的时候,可漂亮了,”他说,“我们村那一片,就属她最漂亮。那时候追她的人多着呢,她偏偏选了我,你说我是不是挺有本事的?”
我说是,你挺有本事的。
他笑了笑,那种笑,跟以前不一样,是那种喝多了才会有的笑,有点傻,有点酸。
“刚结婚那几年,她对我可好了,”他说,“我下班回来,她就把饭做好了,热在锅里。我累了她给我捶背,我病了她在旁边守着。有一回我摔断了腿,她伺候了我三个月,端屎端尿的,一句怨言都没有。”
我没说话,听他讲。
“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就变了,”他说,“可能是日子太难了吧。没钱,没房,没车,什么都没有。她跟着我,图什么呢?图我这个人?我这人有啥好图的?”
我说哥你别这么说。
他说我不是怪她,我就是想不通。我要是她,我也不愿意跟我这么个人过一辈子。但我有什么办法?我也想多挣钱,我也想让她过好日子,但我没那个本事啊。
他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面,面已经坨了,一根一根粘在一起。
“她想要什么,你倒是跟我说啊,”他说,“你说出来,我能办到的,我去办。我办不到的,咱俩一起想办法。你什么都不说,让我猜,我猜不着,你就不高兴,就不理我,就冷着我。十八年了,我猜了十八年了,我真的猜不着啊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,但没哭,就是有点抖。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出去玩的样子。他牵着我的手,走在大街上,给我买糖葫芦,买,买那种一毛钱一根的冰棍。他那时候笑得可开心了,眼睛亮亮的,像是有光。
现在那光没了。
十月中的时候,小浩回来了。
学校放月假,他回家待两天。我去表哥家的时候,正好碰见他。
小浩今年十五,长得高高瘦瘦的,跟表哥年轻时候一个样。见了我,喊了声姑姑,就又低头玩手机了。
我坐在客厅里,跟他说了会儿话,问他学习怎么样,他说还行。问他住校习惯吗,他说还行。问他想吃什么,姑姑给你买,他还是说还行。
我看着他,忽然有点心酸。这孩子从小就懂事,知道家里不容易,从来不乱要东西,不乱花钱。他爸妈吵架的时候,他就躲在屋里,戴上耳机,假装听不见。
表嫂在厨房里做饭,表哥还没下班。我跟小浩坐了一会儿,他忽然把手机放下,看着我。
“姑姑,”他说,“我爸是不是特别窝囊?”
我愣了一下,说你怎么这么问?
他说我就是问问。
我说不窝囊,你爸一点都不窝囊。他养家糊口十八年,把你养这么大,供你上学,他窝囊什么?
小浩没说话,低着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那我妈为什么总是不理他?”
我张了张嘴,回答不上来。
他又说:“她是不是不喜欢我爸了?”
我说你别瞎想,大人的事你不懂。
他说我十五了,什么都懂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看见里面有一种东西,跟我表哥眼睛里的那种东西一样,说不清是什么,但让人心里难受。
那天晚上,我走的时候,表嫂送我到门口。
她忽然说:“田颖,你说我是不是错了?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她说的是车的事,还是别的什么事。
她没等我回答,又说:“我知道你们都怪我,觉得我不是东西。但你们不知道,我这十八年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