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子依旧光洁,可内侧那行“林晚·陈砚”,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,只剩隐约的刻痕。
她用指尖一遍遍描摹那凹陷,仿佛还能触到当年新刻时木屑纷飞的触感。
“你为什么走?”她忽然问,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。
陈砚没立刻答。
他走进来,蹲在她身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——黄铜的,齿痕磨损得厉害。
“这是老屋后院那间杂物间的。”他说,“我留着。”
她抬眼。
“那天你没回信,我去了镇上邮局。看见你寄出的信,退回的,地址栏写着‘查无此人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知道,你是故意的。”
她垂下眼。
“我没怪你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你想要的天空,比鹰嘴崖高得多。我追不上,也不能拖着你。”
“所以你就走?”
“我得让你走得安心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可我没想到……你会回来。”
她喉头哽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伸手,轻轻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:“晚晚,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?”
她摇头。
“怕你忘了。”他望着她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怕你忘了晒谷场的稻香,忘了槐树花落满肩的样子,忘了你说过,最喜欢看我弯腰割稻时,脊背绷成一张弓的弧度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砸在木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没替她擦。
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她。
她打开。
里面是三十张汇款单,时间跨度整整十年——从她大学毕业那年,到今年春天。
每一张收款人都是“林晚”,汇款人栏,清一色写着“陈砚”。
金额不大,三百、五百、八百……最后一张,是三千。
备注栏里,有的写着“房租”,有的写着“体检”,有的写着“换电脑”,最新一张,写着:“恭喜林老师评上高级职称。”
她数着那些数字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你学校官网,每年公示名单。”他声音很淡,“我存了截图。”
她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,看见他左耳垂那道旧疤,在斜阳里泛着微光。
像一枚烙印。
烙着十年光阴,烙着所有未出口的深情,烙着土地之上,最沉默的守望。
——
当晚,林晚没回县城的酒店。
她留在了老屋。
陈砚没走,也没进屋,只是坐在天井石阶上,就着月光,用小刀削一支竹笛。
竹节青翠,刀锋游走,碎屑如雪飘落。
她搬了把竹椅,坐在他斜后方,听他削竹的沙沙声,听远处蛙鸣,听槐树上夜风拂过叶片的簌簌声。
像回到十七岁。
那时她也这样坐着,看他编草蚱蜢,看他修水泵,看他把晒干的艾草捆成束,挂满整个屋檐。
“笛子做好了,能吹吗?”她问。
他停下刀,将初具雏形的笛子凑近唇边,试了试音。
不成调,只有断续的呜咽般的气流声。
他笑了笑:“还得晾三个月,等竹子彻底干透。”
“你还会吹笛子?”
“跟村口瞎眼的张伯学的。他临走前,把这支笛子胚子给了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说,吹给心上人听,才不算白活。”
她的心重重一跳。
月光流泻,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银边。
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,他教她辨稻穗——饱满的穗子低垂,空瘪的反而昂首。
原来人亦如此。
越深的情,越不声张;越重的爱,越往土里扎。
——
第二天清晨,林晚在厨房找到陈砚。
他系着围裙,正往陶罐里灌米酒。
“外婆酿的最后一坛。”他说,“埋了十年。”
她接过陶罐,沉甸甸的,酒香清冽,混着陈年陶土的气息。
“喝一杯?”他问。
她点头。
他取来两只粗瓷碗,倒酒。琥珀色的液体倾泻而下,泛起细密泡沫。
两人坐在院中槐树下,碗沿相碰,发出清越一声。
酒入口微辣,继而回甘,像青梅初熟,像稻花暗涌,像所有未曾腐烂的青春。
“晚晚,”他忽然开口,“生态农业园的招聘,你看了吗?”
她一怔:“什么?”
“园区缺一名文化顾问,负责整理村史、设计农耕体验课程、策划节庆活动。”他看着她,“薪资比你现在的高,有编制,还能……住回老屋。”
她愣住:“你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