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毯的纹样是繁复的几何图案,红蓝相间,在烛光的映照下,那些图案像是活的,在脚底下缓缓流动,叫人有一瞬间觉得地面在晃,像是坐在船上。
房梁上挂着两盏宫灯,灯罩是红纱的,光线透出来,把暖阁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。
宫灯的流苏在热气里轻轻摇晃,像是一排小小的钟摆,无声地计时——
嘀嗒,嘀嗒,嘀嗒——
只是没有人听得见。
此刻,暖阁里的对话,正一字不落地传入窗外那个疯和尚的耳朵里。
那小宦官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,来到了暖阁门外。
他先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,把衣襟整理了一番,又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——
方才那个疯和尚的笑声还在他耳边回响,吓得他一路上都没敢回头,脚底板都快擦出火星子了。
定了定神,他轻轻叩了三下门框,弯着腰,恭恭敬敬地唤道:
殿下,小的有要事禀报。
里头传来朱梓漫不经心的声音:什么事?
小宦官推门而入,低着头,快步走到暖阁中央,双膝跪地,双手伏地,行了个大礼:
回殿下的话,长沙卫指挥使张信张大人深夜造访,说有要事求见。
朱梓正端着酒杯跟朱柏对饮,听到二字,眉头微微一皱,露出不悦的表情:
这个张信,本王跟他素无往来,深夜造访,找本王是为了何事?
小宦官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,如实答道:
回王爷的话,再过几日就是老侯爷的寿辰了,娘娘前不久托了人,去张大人的府上传话。
张大人的母亲是岳麓寺的常客,娘娘想托他邀请岳麓寺的道成方丈办一场法会,为老侯爷祈福消灾。
说到这里,小宦官停顿了一下,又补充道:
张大人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了两位岳麓寺的高僧,说是王妃娘娘托张大人引荐,专程来给老侯爷做法事的。
朱梓眉头皱得更深了,把酒杯往桌上一搁:
既然是嫣儿的客人,那本王就不必相见了。
说罢,朱梓摆了摆手,示意小宦官退下。
小宦官应了声,磕了个头,起身退出了暖阁。
出门之后,他直奔偏厅的方向去了——
两位大师还在那儿等着呢,干爹吩咐过,要是敢怠慢,扒皮了他们的皮。
暖阁里,朱梓重新端起酒杯,对朱柏苦笑道:
嫣儿也是多事,弄几个和尚来给老丈人做法事,还得本王去接待,麻烦。
朱柏没有接话,只是端着酒杯,目光在朱梓脸上转了一圈,似乎在掂量什么。
朱梓也没在意,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,又给自己斟了一杯,哈了一口气,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一副百无聊赖的架势。
王兄,嫂子请来的客人,您好歹去见一见吧。
朱梓撇了撇嘴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:
几个秃驴罢了,有什么好见的?
朱柏继续劝道:
那可是嫂嫂请来给英山侯做法事的。
英山侯是您岳父,于情于理,您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吧?
不然嫂嫂的脸上,恐怕会颜面无光呐。
朱梓没好气地说,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:
十二弟,你有所不知。三哥四哥在应州打了个大败仗,父皇心里正窝着火呢,总得找人背锅。
可怜我那妻弟,宁夏卫指挥使的位子屁股还没坐热,就给三哥四哥顶了缸,当了那替死鬼。
我现在大张旗鼓给老丈人办寿,那不是存心往父皇枪口上撞吗?
说到这里,朱梓端起酒杯,牛饮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,他也不擦,接过旁边侍者递来的丝绢,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,哈哈笑道:
不如躲在这儿跟十二弟喝个痛快,眼不见为净嘛!
别看朱梓在私底下嗜杀如命,一副禽兽的做派,可是在亲朋好友面前,他善于伪装,总是一副温文尔雅、待人宽和的面孔。
正是这一善一恶的两副面孔,才让朱元璋产生了误判,认为他的儿子们天性淳朴,是受到了身边的小人蛊惑才会犯下那些恶事。
朱柏放下酒杯,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他比朱梓小了几岁,在这个八哥面前,向来是以乖巧弟弟的姿态出现的,但此刻,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
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,而是一种精明的、审时度势的算计。
那种算计藏在疲惫的面容之下,不容易被察觉,但若是仔细看,便能在他说出每一句话之前,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权衡。
朱柏不是笨人——
恰恰相反,他聪明得很。
他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,不是因为蠢,而是因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