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樉摆了摆手,懒得搭理他。
解缙微微皱眉,似乎想说什么,但看到朱樉那副无所谓的架势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张信推开偏厅的门,走进外面的回廊。
夜色沉沉,廊下依旧没有点灯,只有远处某处殿宇的方向,隐隐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亮——
那里应该是御苑的方向,是潭王宴客的暖阁所在。
他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,刚拐过一个弯,便看见远处有一队巡逻的护卫从廊下走过,为首的正是方才在门口见过的仪卫正徐忠。
张信心中暗忖:看来王爷正在御苑那边宴客,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过来。
他没有再往前走,而是退回了偏厅,对朱樉摇了摇头,意思是:还得等。
朱樉的眉头皱了一下,显然有些不耐烦了。
他这个人,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耐心。让他等着,比让他杀人都难受。
于是他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,骨节发出的声响,像是柴火在火里炸裂。
爷坐不住了,出去走走。
解缙脸色一变,赶紧拦住他:表姨夫!
您可不能乱走!
这可是潭王府,不是自家后花园!
万一暴露了身份——
暴露个屁!朱樉一把拨开他的手,大步往门口走去,爷就随便转转,能出什么事?
再说了,爷现在是个疯和尚,疯和尚到处乱走,不是很正常吗?
这话说的……竟无法反驳。
张信和解缙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——
愁。
但又拦不住,只能跟上去。
三人沿着回廊往外走,朱樉走在前头,大摇大摆,东瞧西看,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。
他循着暖黄的光亮方向走,穿过一道月门,绕过一片假山,便来到了御苑的入口。
御苑里灯火通明,跟外头黑灯瞎火的回廊判若两个世界。
回廊这边像是一座被遗弃的荒宅,御苑那边却像是在办什么盛大的宴席。
灯火从暖阁的窗棂里透出来,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,照得池塘的水面波光粼粼,像是碎了一池的金子。
池塘边种着几株老柳,柳枝早就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,在风中无声地摇摆,像是一群老人在打瞌睡。
池面上浮着几片残荷,荷叶枯黄卷曲,边缘已经发黑,被夜风一吹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是在叹息。
假山旁有一条卵石小径,径上落满了枯叶,踩上去发出脆响。
小径两侧种着几丛修竹,竹叶在风中窸窸窣窣地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。
朱樉停住脚步,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,嘿嘿一笑。
那边热闹得很嘛,走,过去瞧瞧。
张信急忙低声道:王爷,那便是潭王宴客的暖阁,咱们不便——
话还没说完,朱樉已经迈开步子朝暖阁方向走去了。
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不躲不闪,坦坦荡荡,像是去隔壁邻居家串门。
张信和解缙对视一眼,无奈跟上。
暖阁距离他们并不远,隔着一片假山和一泓池塘,走不了几步便到了。
暖阁的门窗都开着,灯光从里面倾泻而出,在门前的石阶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薄纱。
朱樉走到暖阁附近,并没有直接走到门前——
他虽然鲁莽,但还没蠢到那个地步。
他停在一棵老槐树的暗影里,背靠着树干,歪着头,侧着耳朵,听着暖阁里传出来的说话声。
那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头,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皲裂,像是一张苍老的脸,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。
树根处盘根错节,裸露的根系像是苍龙的利爪,深深嵌入泥土之中。
树冠遮天蔽日,枝桠交错,在夜风中发出的响声,像是一群老人在窃窃私语。
朱樉就躲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,双手抱胸,背靠树干,一只脚的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树根,像是在打着什么节拍。
他听的时候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树皮,指甲抠着树干上的裂缝,一片一片地往下撕树皮,像是在剥什么东西的皮。
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——
当年在军中议事的时候,他就喜欢一边听人汇报,一边撕手里的东西,有时候是纸,有时候是布,有时候是桌角。
此时——
暖阁之内。
潭王朱梓正在宴客。
宴请的对象,正是另一位藩王——
前不久消失的湘王朱柏。
夜色深沉,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发出细微的声,像是有谁在暗处轻轻拍手。
案上摆满了珍馐美味,酒香四溢,两盏青铜酒灯映着两张年轻的面孔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