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座的四角各蹲着一只赑屃,昂首咧嘴,背负着整面照壁的重量,看上去沉稳而威严。
但若是弯下腰仔细看,便能发现那四只赑屃的眼睛不是寻常的石雕——
眼珠子是镶上去的,黑曜石磨的,在灯笼经过的时候,会反射出一道幽冷的光,像是活物的目光在追着你走,叫人后脊发麻。
照壁的背面是一堵高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,藤蔓像是一条条干枯的血管,攀附在朱红色的墙面上,将墙皮撑得鼓鼓囊囊的,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夯土来。
枯藤上挂着几片没落尽的叶子,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像是一群枯瘦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挥舞。
九条蟠龙再加上这条飞龙,数量不多不少,正好十条。
比紫禁城九龙壁上的蟠龙数量,还多了一条。
蟠龙又称,是指蛰伏在地、盘起环绕,尚未飞升上天的龙。
《周易》乾卦中九五爻,爻辞飞龙在天,暗合九五之尊。
只有皇帝本人,才代表着上天承命、下顺民心的真龙天子。
是天子的专属姿态,代表着上天之子降临人间的化身。
是以,除了天子的服饰和御用之物,紫禁城里的建筑极少出现飞龙的纹饰,浮雕、石刻和彩绘多以蟠龙、应龙、螭龙和虬龙为主。
五爪飞龙又称五爪金龙,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,相当于皇帝本人的身份证。
而这里的十龙壁,不仅从数量上,还从规格上完全碾压了紫禁城里的九龙壁。
这种行为,已经不是普普通通的了。
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藐视皇权,挑战皇帝的威严!
朱樉停下脚步,盯着那条五爪金龙看了半晌。
他的目光从龙首移到龙爪,从龙爪移到宝珠,从宝珠移到那翻涌的海浪,一点一点地扫过去,最后又回到龙首。
那条五爪金龙俯瞰着他,龙目圆睁,威严无比,仿佛在无声地宣告——我才是这片天地的主人。
朱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。
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荒唐——这面照壁上的每一刀每一凿,都是老八在给自己的棺材板上钉钉子。
他走上前去,伸出手,用指腹摸了摸那条五爪金龙的龙鳞——石头冰凉,被夜露浸透了,摸上去像是在摸一条死蛇的皮。
他又用指甲抠了抠龙爪的纹路,石屑簌簌地落下来,掉在他的手背上,像是一层薄薄的骨粉。
他收回手,在僧袍上擦了擦,像是要把那股子寒意擦掉。
夜风又吹过来了,从照壁的拐角处打了个旋儿,裹着几片枯叶和灰尘,地扑在脸上,像是照壁上那些龙在吐息。
那风带着一股子石头被夜露浸透后的气味,阴沉沉的,潮乎乎的,闻着叫人心里头堵得慌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,喘不上气来。
朱樉嘴角抽了抽,心里头暗暗骂道:
就冲着这一条,历史上的老八就死得不冤。这哪是什么十龙戏珠图,分明是在拿鞋底子抽老头子的大嘴巴子玩儿呢。
他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面照壁,越看越觉得离谱,越看越觉得荒唐。
这哪是藩王府邸?
这分明是照着皇宫的规格往上建的,还不只是照着建——
是要压过皇宫一头。
老八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。
解缙侧过头,看到了秦王神色古怪,他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书生意气的愤慨,牙齿咬得咯咯响:
古人云双数为阴,单数为阳……潭王目无法纪,践踏礼制,此等不忠不孝、不仁不义之人,简直是天地不容,人神共愤,焉能有长久之理?
解缙义愤填膺,痛斥着潭王朱梓的种种罪行,越说越激动,声音虽然压得低,但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,跟要当面讨伐似的,说到后来,连脖子都红了。
一双清秀的眼睛里燃着火,那火不是普通的怒火,而是读书人见了礼崩乐坏之事时,从骨子里迸出来的那种痛心疾首。
他说话的时候,两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里,掐得掌心生疼,但他浑然不觉——
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一旦义愤上头,便什么都顾不上了,满脑子只剩下那些礼义廉耻天地纲常,旁的一概不论。
这是解缙的本色——
他这个人,一辈子都改不了这毛病,见着不平事就要嚷嚷,见着逾矩之人就要痛骂,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市井屠狗之辈,他那张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二字。
可是这些话,听在朱樉的耳朵里,却很刺耳。
怎么说呢——
总觉得这小子是别有用心,是在拐着弯的骂自己。
要知道,他做下的那些龌龊事,无论是哪一条,单单拿出来,都比潭王朱梓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