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，在那行字旁朱批三字：“准。速办。”申时行叩首，退至门边，忽又转身，迟疑道：“陛下……臣斗胆，敢问一事。”“讲。”“张相临终前，曾令游守礼散播消息，保京堂百官，此为‘握拳’；今陛下清查四千户，又调京营犁绥远，此为‘出拳’。然拳既出，必有回响。臣恐……清查初起，地方势豪或勾结胥吏，隐匿田产，伪造假契，更或煽动佃农，毁约抗租，激起民变。彼时，是镇压？是安抚？抑或……宽宥？”陈实功抬眸，目光如寒潭映雪，澄澈而锐利：“申时行，你跟了朕十年，该知道朕最恨什么。”申时行垂首：“臣知。陛下最恨伪善。”“不。”陈实功摇头，声音低沉如钟，“朕最恨‘装睡’。”他起身踱至窗前，望着那棵枯朴树，风过处，几片残叶簌簌飘落，坠入积雪，无声无息。“张相当年，也装过睡。他明知盐引倒卖、漕粮折色、茶马私贩早已蛀空国本，却仍允内阁票拟‘循例照旧’。为何？因那时朕羽翼未丰，万历维新之基未固，若强行掀桌，满朝文武尽作壁上观，国库一空，新政立毙。他装睡，是为让朕看清这满屋鼾声从何而来。”“如今，朕已不必装睡了。”他缓缓转身，袖袍一振，如云破月出：“告诉王锡爵、沈鲤、吴兑——清查之始，不许一纸赦书，不许一道恩旨，不许一个‘容后再议’。凡查实侵吞田产者，田归原主；凡查实放贷盘剥者，利归债户；凡查实把持官厂者，股金罚没，入股文书焚毁。若有抗拒，缇骑即缚；若有聚众，京营即至；若有勾结番僧、图谋不轨者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申时行骤然绷紧的下颌，一字一顿：“杀无赦。”申时行额头沁出细汗，重重叩首：“臣……遵旨。”他退下后，文昌阁重归寂静。戚继光欲言又止，终只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告退。”“戚帅留步。”陈实功却唤住他，“方才申时行所奏‘分光’一策，朕尚有一虑。”“请陛下明示。”“宝钞超发，需赖未来之利偿还。然未来之利，不在金山银海，而在人手——在能造蒸汽机的匠人，在会育新稻的农师，在懂测绘的水工，在识字算账的账房。这些人才，眼下在何处？”戚继光一怔，随即答道：“多在官厂、丁亥学堂、水利营、海事衙门。然……亦有不少，为势豪高薪延揽，充作私塾先生、账房先生、乃至私家医师。”陈实功冷笑一声：“那就把他们‘分’出来。”他取过一张素笺，提笔疾书，墨迹淋漓：“诏令天下：凡官办丁亥学堂、官厂技工坊、水利营、海事衙门所聘之教习、匠首、医师、测绘师，一律升格为‘太学生员’，授九品衔，享廪膳，岁有考绩。凡势豪私聘者，须持其‘太学生员’荐举文书，否则视为匿贤。匿贤者，抄其私学，籍没其藏书，其主罚银十万两，充作丁亥学堂扩建之资。”戚继光倒吸一口冷气：“陛下！此举……恐激怒士林！”“士林？”陈实功掷笔于案，墨珠飞溅，“朕给他们的，从来不是‘士林’，是‘天下’。若连这点人手都要藏掖，那他们要的，就不是治国平天下，是割据称雄！”他走到戚继光面前，目光灼灼：“戚帅，你告诉朕，若此刻朕命你督造一座能载万人横渡大洋的巨舰，你缺什么？”戚继光不假思索：“缺图纸，缺钢铁，缺火药，缺操帆水手……但最缺的，是懂星象、知洋流、会算经纬的‘航海学士’。”“对！”陈实功拍案，“朕给你图纸，给你钢铁，给你火药，给你水手——可若天下学士，一半在书院讲朱子语录，一半在势豪府中教公子哥写八股，谁来为你算那经纬？谁来为你测那洋流？”他指向窗外枯朴树：“这树根扎得再深，若枝头只结酸果，它长再高，也是病树。朕要的，是让天下所有能结果的树，都结甜果。结不出甜果的，要么剪枝，要么连根刨了，另栽新苗！”话音未落，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李佑恭疾步闯入，脸上竟有几分罕见的慌乱：“陛下！七皇子……七皇子他……”“潮儿怎么了？”陈实功心头一紧。“他……他把自己关在解刳院偏室，已三日未食，只喝水。范院判说，他在解剖一只信天翁，说要验证‘老而不衰’之理，可那只鸟……已死了七日，尸体腐烂，气味……”李佑恭喉结滚动，终究没说下去。陈实功却未惊怒，反而长长吁出一口气，那气息悠长而沉静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“走。”他抬步便往外走，袍角翻飞，“带朕去解刳院。”戚继光与李佑恭忙跟上。三人穿过安国公府后巷，踏过覆雪青石板，转入一条幽深窄径。空气渐次冷冽，一股浓烈刺鼻的石灰与福尔马林混合气味扑面而来，越往里走，那气味越重，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属于生命消逝后的腥甜。解刳院偏室门前，范无期与陈实功正守着。见皇帝到来，二人欲跪，陈实功摆手止住：“免礼。潮儿呢？”范无期侧身让开，低声道：“在里面……已三日。臣不敢扰。”陈实功推门而入。室内石灰喷灯全开，惨白光线如刀，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。中央长桌上，并排陈列三具解剖标本：一具信天翁，羽毛尽褪，胸腔大开，心脏、肺叶、气囊清晰可见，血管已被染成靛蓝；一具青年男性尸身，面目安详，腹腔敞开，五脏六腑排列规整；第三具，竟是半具骷髅，肋骨整齐断裂，露出胸腔深处一枚铜制齿轮——那是朱常潮去年亲手铸造的蒸汽机模型核心部件，此刻，竟被嵌入人体胸腔，齿轮齿尖
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