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还在。三十七年,我听人下了一万两千多盘棋,楚河汉界,落子声就是我的眼睛。”陆泽心头微震,忽然明白为何昨夜马魁盯着他看了许久——原来老瞎子早把整趟列车的节奏,都听成了自己的心跳。上午九点,列车驶入德州站。汪新值岗时发现一位老太太在站台急得直跺脚,行李袋破了个洞,五斤新蒸的枣糕全撒在水泥地上,碎成渣渣混着尘土。汪新正要掏钱赔,老瞎子却拄着竹杖从他身后踱过来,蹲下身,手指捻起一小撮糕渣凑近鼻端,闭眼嗅了片刻:“德州市中医院后门老王家的方子,枣泥掺了陈皮末,火候差半分钟,所以外脆里生。”老太太惊得瞪圆眼:“哎哟!您咋知道?那是我亲家给闺女坐月子蒸的!”老瞎子没答,只把竹杖往地上一拄:“前头第三根柱子后头,卖糕的摊子刚收摊,篮子里剩半块没卖完——您去拿,就说老瞎子让捎的。”汪新将信将疑跑过去,果见个白发老头正收拾摊子,闻言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老瞎子?那可是我恩人!三十年前我老婆难产,是他半夜敲开医院后门背人进去的!”当即塞给汪新一大块油纸包着的枣糕,硬塞进老太太怀里。汪新捧着那包还带着余温的糕点回来时,老瞎子已坐在车厢连接处剥橘子。橘瓣饱满金黄,他掰开一瓣送入口中,汁水溅在制服领口,洇开一小片淡黄印记。“你……”汪新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“对不起”三个字,只把枣糕放在他手边,“尝尝,正宗的。”老瞎子拈起一块,放入口中嚼了两下,忽然道:“小伙子,以后抓贼,别光盯人手往哪伸。”他朝车窗外扬了扬下巴,“听鞋跟敲地的声儿——穿皮鞋的贼走路虚,怕踩出响动;布鞋的贼步子沉,心里有鬼才想踩实了地;拖鞋的贼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那是真不怕你抓,八成早把赃物塞进裤衩兜里了。”汪新怔在原地,手里空空的铝饭盒在初春的凉风里微微发颤。午后,列车穿行于鲁北平原。陆泽在软卧车厢整理旅客遗落的绒布手套时,听见隔壁包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他推门进去,只见个穿校服的男孩攥着张退学通知单,指甲几乎掐进纸里。男孩父亲瘫在下铺,右腿打着石膏,床头柜上堆着几盒止痛药。陆泽默默倒了杯温水递过去,男孩摇头不接。这时,连接处传来笃、笃、笃的竹杖点地声,由远及近,稳稳停在包厢门口。“小同学。”老瞎子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你爸腿伤,是下工时被塔吊钢索扫的吧?”男孩猛地抬头:“您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“他咳的时候,左肩往上耸,是常年扛重物落下的习惯;药盒底儿沾着点红砖灰,只有工地新砌的砖墙才有这颜色。”老瞎子缓缓道,“你通知书上写的是‘家庭经济困难’,可我看你指甲缝里没泥,书包带子没补丁,说明你爸出事前,日子过得不赖。”男孩眼泪终于滚下来:“我爸……他说不让我念了,要去城里扛水泥……”“扛水泥?”老瞎子忽然嗤笑一声,“你爸右手小指缺了半截,是十年前钢筋厂轧机卷进去的。那种厂子,缺了手指的人,连扫地都不让进。”包厢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男孩父亲在铺上翻了个身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老瞎子没再多说,只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作业本,翻开扉页——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几十张泛黄的车票存根,每张背面都用铅笔写着日期、车次、车厢号,以及一行蝇头小楷:“燕儿,今日途经德州,见穿红棉袄女孩三人,身高约一米三,扎羊角辫,未寻获。”陆泽认得那字体,正是马燕去年寒假抄写的《滕王阁序》作业本上的笔迹。老瞎子把本子轻轻放在男孩膝头:“车票能作废,可人心里的站名,一辈子都改不了。你爸舍不得你吃苦,可有些苦,不吃,就永远到不了下一站。”男孩死死抱住那本子,肩膀剧烈抖动,却不再哭泣。他父亲在铺上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,最终轻轻覆在儿子发顶。黄昏时分,列车广播响起:“各位旅客,前方到站——济南站……”老瞎子忽然起身,竹杖点地声变得异常清越。他径直走向餐车,从腰间解下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旧搪瓷缸,缸底磕碰出的豁口还嵌着点褐色茶渍。他走到锅炉工老李面前,把缸子往对方手里一塞:“李师傅,帮我烧壶开水。”老李愣住:“您老不是……”“今儿起,”老瞎子挺直了些许腰背,声音里有种久违的铿锵,“我也是这趟车的人了。”锅炉房里蒸汽升腾,老李拧开阀门,滚烫的开水哗啦灌进搪瓷缸。老瞎子接过缸子,没喝,只把它紧紧抱在胸前,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婴孩。水汽氤氲中,他仰起脸,灰白的眼珠朝着车窗的方向,那里正映出整片燃烧的晚霞,金红炽烈,铺满半个车厢。马魁站在车厢连接处抽烟,烟雾缭绕中望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他想起十年前自己锒铛入狱那日,也是这样的火烧云,马燕站在法院台阶下,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,上面用红笔圈着一道解不开的函数题。那时他以为,有些路,走错了就永远回不了头。可此刻,他看见老瞎子把搪瓷缸举到唇边,吹开浮沫,小口啜饮——那动作虔诚得如同祭奠。陆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马师傅,我昨天翻了车务段的老档案。三十七年前,津浦线确实发生过一起儿童失踪案,报案人登记的名字……叫周守业。”马魁手指一颤,烟灰簌簌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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