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哥,您回来了。”二丫披着衣服出来开门,看见他便打了招呼。齐言从后备厢里拎了两个箱子出来,见二丫要伸手接便提醒道:“有点沉啊。”“让你齐大哥拎着吧。”李学武知道齐言是...雪还在下,但势头已不如昨夜那般狂暴,细密如絮的雪片在风里打着旋儿,落在冶金厂办公楼灰蓝色的屋檐上,积成薄薄一层霜白。凌晨四点刚过,天光尚未破晓,整座钢城还沉在铅灰色的静默里,唯有厂区东侧三号高炉的炉口,喷吐着暗红微光,像一头伏卧巨兽缓慢而固执的呼吸。李学武是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的。不是张恩远那种克制又带着分寸感的三短一长——那是他多年养成的节奏,而是两声短、一声长,停顿稍久,再重复一次。熟悉,却刻意压低了气息,透着股绷紧的谨慎。他睁眼时并未立刻起身,只是侧耳听了三秒。窗外雪落无声,楼道里也静得异常,连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噜声都格外清晰。这叩门方式,只属于一个人:闻三儿。他掀被坐起,脚踩进拖鞋,顺手将搭在椅背上的羊毛罩衫披上,没系扣子,只用手指拢了拢领口,走到门前拉开了门。门缝里站着闻三儿,头发梢挂着几粒未化的雪晶,鼻尖冻得微红,手里拎着一只半旧不新的军绿色帆布包,肩头落着薄雪,却没拍打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“醒了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整栋楼的梦。李学武侧身让开,闻三儿抬脚进门,反手轻轻带上门,咔哒一声轻响,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。他没往客厅走,径直进了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,水声哗哗响了半分钟,再出来时,脸上湿漉漉的,却透出几分清醒的锐气。于丽早已醒了,听见动静便从厨房端来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,葱花浮在汤上,油星点点,香气氤氲。她没多话,只朝闻三儿点了点头,又看了李学武一眼,便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。李学武接过面碗,用筷子挑起一绺面条,吹了吹热气,才开口:“船的事,港城来消息了?”闻三儿没动碗,只用指腹抹去下巴上一滴水珠,目光沉沉地落在李学武脸上:“西田健一昨儿夜里十一点零七分,进了港城东方时代银行金库通道。”李学武夹面的动作顿住,面条垂在碗沿,颤了颤,没断。“他没取钱。”闻三儿声音更沉,“他在查账。查三禾株式会社旗下所有海外账户,过去十二个月内的每一笔资金流向,尤其是与红钢集团、营城船舶、津门水产相关的所有中间跳转。”李学武缓缓将面条送进嘴里,嚼得极慢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才问:“他查到了什么?”“他查到了一笔被刻意拆解、伪装成航运保险理赔款的资金。”闻三儿终于端起面碗,喝了一大口汤,热气蒸得他眼镜片蒙上白雾,“金额不大,一百八十万港币。收款方是港城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‘海风咨询’,再经三次倒手,最终进入营城船舶采购部一个叫‘周卫国’的工程师私人账户。”李学武放下筷子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,没说话,只盯着闻三儿。“周卫国。”闻三儿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,眼神清亮如刀,“去年三月,因涉嫌挪用项目尾款被停职审查,三个月后,由集团纪委出具《不予立案决定书》结案。理由是‘证据不足,无法证明其主观故意’。”“谁签的字?”李学武问。“时任集团纪委书记,王建国。”闻三儿顿了顿,“王建国,前年调任辽东省监察厅副厅长。”李学武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,像在敲一段密码。他忽然想起刘维昨夜电话里提过的一句——“港城这个基金会的账户就有点复杂了,消费记录有豪华汽车、摩托车、手表、皮包、衣服等等。”当时他只当是线索铺陈,如今再听,那“基金会”,怕就是“海风咨询”的另一层马甲。“王建国现在人在哪儿?”他问。“辽东省监察厅,今天上午九点,要主持一场关于‘国企招投标廉政风险防控’的全省视频会议。”闻三儿说,“我让棒梗守在省厅门口了。”李学武没接话,低头继续吃面。面条已微凉,汤却依旧滚烫。他喝了一口,热流顺着食道滑下,胃里微微一暖,可那暖意只停了半秒,便被更深的冷意压了下去。这不是单纯的投毒,也不是仓促的灭口。这是清算。有人在用最精密的方式,一寸寸刮开红钢集团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旧痂,专挑那些结得最厚、最痒、最不敢碰的地方下手——三禾的账,营城的船,津门的俱乐部,甚至延伸到集团纪委的旧案。每一道伤口都精准避开要害,却又全都指向同一个溃烂的源头:信任的崩塌。而西田健一,正站在那个溃烂的中心,举着手术刀,等着红钢集团自己递上麻药。“学武。”闻三儿放下碗,声音低得只剩气音,“你信不信,王建国签那份《不予立案决定书》的时候,根本不知道周卫国有问题?”李学武抬眼看他。“他只是按程序办事。”闻三儿说,“但程序,是可以被设计的。就像贾云的饭盒——没人规定必须由监管干部亲自清洗,可宋时芸偏偏去了;没人规定周卫国必须收那笔钱,可他偏偏收了;没人规定王建国必须签字,可他偏偏签了。”他盯着李学武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这不是漏洞,是陷阱。陷阱的名字,叫‘合规性’。”李学武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孙明呢?”“刚睡着。”闻三儿说,“他爱人陪了他三个小时,走的时候,他攥着她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血都渗出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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