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感觉到了一阵眩晕。
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意识上的。像是一只在深水中潜了很久的鱼突然被拉出水面,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强光,像是一个在梦中经历了一生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,时钟只走了五分钟。我的眼睛——不,我的感知——在努力适应这片黑色的混沌,但每一次我以为自己看清了什么,那些东西就会在我眼前碎裂、重组、变换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形态。
“时间乱流。”沧阳的声音从意识的深处传来。他的声音比刚才远了,不是因为他真的远了,而是因为这片黑色在吞噬一切——光,声音,能量,甚至是我们与彼此之间的联系。“深层区域的时间流速是混乱的。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点,可能已经比外界慢了几倍,或者快了几倍。我检测不到参照物。”
片刻可能相当于外界数日。
沧曦在出发前警告过我们。他说初始数据层周围的时间乱流是最密集的,像一团被搅乱了的线,越靠近中心越乱。如果我们在里面待太久,出来时可能已经错过了地球意志的下一次轮回窗口。或者更糟——我们可能再也出不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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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深吸了一口气。在这个空间里,呼吸本身是没有意义的——没有空气,没有肺部,没有任何生理活动。但那个动作本身,那个将空气吸进肺里、让它在体内停留片刻、然后再缓缓释放出去的动作,能让我的意识保持稳定。像一个锚,将我从这片混沌中拉住,不让我被那些记忆碎片的风暴卷走。
记忆碎片风暴。
我看到它们了。
不是“看到”,而是“感知到”。无数不成形的、半透明的、像水母一样的碎片从我们的四面八方涌来。它们不是统一的方向,而是在做布朗运动——随机的,无序的,像一群失去了蜂王的蜜蜂。每一个碎片都在发着微弱的光——不是温暖的光,而是一种更像是在发烧的、不健康的、忽明忽暗的光。
一个碎片从我的左侧擦过。在它接触到我意识的那个瞬间,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完整的记忆,只是片段中的片段,像一张被撕碎的照片上的一小块碎片。一只手的轮廓,五根手指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。
然后它过去了。
但在我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,另一个碎片已经撞了上来。这一次是一双眼睛,棕色的,带着泪光,正在看什么东西——不,正在看一个人。那个人是谁?我不知道,因为碎片只给了我半秒钟的画面,然后就碎了,像泡沫一样在我意识的边缘炸开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然后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它们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集,像暴风雨中的雨滴,像枪林弹雨中的子弹。它们在撞击我意识的瞬间释放出那些碎片中的碎片——一个笑容,一滴眼泪,一声叹息,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。每一个都只有零点几秒,每一个都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理解时就消失了,但每一个都在我的意识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指甲划过皮肤,像刀片划过玻璃。
我忘了什么?
我不确定。但有一种感觉在我身体深处蔓延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是一个人站在一间很熟悉的房间里,却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走进来的那种茫然。那些碎片在偷走我的记忆,不是故意的,而是它们的存在方式本身就会对周围的意识产生干扰。每一次触碰,都会带走一点点东西——一个名字,一张脸,一个日期,一个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的细节。
“不要碰它们。”沧阳的声音又传来了。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远了,像是在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说话。“它们会——它们会让你失忆。”
我知道。
但我躲不开。
它们太多了,太密了,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。我的感知在努力地分辨它们的方向,在努力地计算它们的轨迹,在努力地找到一条可以穿过的缝隙。但它们的运动是无序的,是不可预测的,是任何算法都无法追踪的。我只能在它们之间闪避,像一个人在暴雨中奔跑,像一只飞蛾在火焰间穿行。
然后我看到了沧曦。
他站在前方,不是“站在”——在这个没有地面的空间里,“站”这个词是不准确的。但他在那里,在我们那条银线的尽头,身体悬浮在黑色的混沌中,像一颗被固定在轨道上的星星。他的周围有一圈淡淡的、银白色的光晕,像一个气泡,像一个盾牌,像一个将他和那些记忆碎片隔离开的结界。
那些碎片在靠近他光晕边缘的时候,会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一样,改变方向,向两侧滑去。不是被摧毁,不是被吸收,而是被引导——被一种温和的、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力量推开。像船头劈开水面,像犁铧翻开土壤,像一个牧羊人用手中的杖将羊群引向两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