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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濒死者的记忆海(5/8)

勉强维持,呼吸机规律地推动着她的胸腔起伏。但她的脑波,屏幕上那条本该起伏不定、充满活力的曲线,此刻平坦得如同一段被拉直的、死寂的钢丝。偶尔有极其微弱的、不规则的尖波闪现,像是沉入深海的溺水者最后吐出的气泡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
    脑死亡。

    或者说,无限接近脑死亡。意识的大厦已经崩塌,只留下植物神经维持着最基础的生理运转,如同废弃工厂里还在惯性转动的几台老旧电机。

    我站在实验台边,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监测仪冰凉的屏幕边缘。爹爹留下的“神性剥离仪”静默地矗立在角落,像个沉默的见证者,也是这一切的“帮凶”。是我按下了那个按钮,是我选择了冒险剥离。我救了她吗?从金色结晶的汲取中暂时解脱,却将她推入了意识的永夜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、带着犹豫的敲门声,是安全屋外层的伪装入口。老金带着两个人进来了。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憔悴的老妇人,是“七号”的母亲。另一位是沉默寡言、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,她的丈夫。

    我没有让他们进入核心实验室,只是在外部简陋的接待隔间见面。隔间里只有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歪斜的椅子,空气里是灰尘和旧机油的味道。

    老妇人一看到我,眼泪就下来了,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流干了又涌出来、无声的、持续的流淌。她颤抖着手,想要抓住我,又不敢,只是反复低语:“医生……调解师……求求你,告诉我,我女儿她……她还有救吗?她还能……还能认得我吗?”

    男人搀扶着她,嘴唇抿得死紧,眼睛死死盯着我,那里面没有责怪,只有一种被巨大痛苦压垮后的麻木,以及最后一丝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希冀。

    我将情况尽量用平缓、客观的语言告诉他们:手术移除了导致她病情的异物,生理状态暂时稳定,但大脑功能受损极其严重,意识恢复的可能性……微乎其微。目前的状况,需要依赖仪器长期维持。

    “长期……维持?”老妇人喃喃重复,眼神涣散,“就像……就像一株草?一块石头?躺在那儿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也感觉不到……只是……喘着气?”

    男人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,骨节发白。他哑着嗓子,问出了那个最残酷的问题:“她……痛苦吗?”

    我看着监测仪上那条平坦的脑波线,想起剥离时她剧烈的颤抖,想起她眼角那滴浑浊的泪,想起她最后那句“美梦”和“温柔的声音”。

    “我们无法确切知道深度意识状态下的感受。”我避开了直接回答,声音干涩,“但从神经信号看,她现在……没有显示出痛苦应激。”

    这算安慰吗?我不知道。

    老妇人忽然上前一步,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,冰凉,用力。她仰起脸,泪水爬满沟壑纵横的脸颊,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:“调解师……小禧姑娘……我知道你尽力了……我们都知道……可是……可是看着她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她哽咽得说不下去,男人接过了话头,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:“让她……解脱吧。”

    “家里……负担不起长期的维持费用……而且,这样对她……真的是好的吗?”老妇人终于哭出声来,“我的女儿……她以前最爱笑,最爱唱歌……她不应该……不应该像个物件一样躺在这里……”

    解脱。

    停止呼吸机,撤去支持。让那具还在惯性运转的身体,彻底停下。

    这是最“理智”,或许也是最“仁慈”的选择。对家庭,对她自己。

    我本该同意。作为调解师,我见过太多类似的困境,有时候,“放手”是唯一能给生者安宁、给逝者尊严的选择。我可以签署文件,可以协助联系相关的伦理委员会(如果新世界有这种机构的话),可以看着他们带她离开,找一个安静的地方,让一切终结。

    但我的嘴唇动了动,那个“好”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我知道,她脑子里可能还有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金色的结晶,而是……记忆。

    关于那个“美梦”。

    关于那双“金色的眼睛”。

    关于“收集快要完成了”的低语。

    甚至可能……关于金色结晶如何进入她的大脑,关于那个“温柔的”声音来源的线索。

    这些记忆碎片,或许就埋藏在她那尚未完全死寂、只是被“格式化”和创伤深深掩埋的脑组织深处,如同沉在冰海下的残骸。

    如果我能看到……如果能知道更多……也许就能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,知道“收集”是什么,知道威胁在哪里,知道爹爹当年未能完全斩断的阴影究竟是什么。

    可要读取这些记忆,需要更直接、更侵入性的手段。需要激活她残余的情绪回路,需要同步她的意识残留……这本身就极其危险,对她,对我。而且,这近乎……亵渎。利用一个濒死者的脑部残余,去挖掘秘密,无论目的多么“崇高”,都踩在一条模糊而危险的道德边界线上。

    爹爹会怎么做?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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