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柠的心口骤然紧缩起来，如同是被什么人狠狠撕扯着。她想回去救阿宴，却知道，自己根本救不了。她甚至不能坦白自己根本就不是阿宴的姐姐，因为，她若不是眼下这个身份，那扎进阿蛮身体里的兵刃，早就将她的身体捅穿了。她只能强迫自己转回了头来，目视前方，一点一点地往外走去。只有活着，才有希望，只有她活下去，才有机会去搬救兵来救阿宴！她得活着！几日滴水未进，宋柠脚下发软，连走路都吃力得厉害。可她仍旧坚持着......宋柠的脚步在垂花门下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银线绣的兰草纹，那兰叶细长微卷，针脚密实得几乎看不出起落——就像她此刻的心绪，看似平缓，底下却早已绞紧成结。“寻？”她低低重复了一遍，唇角牵出一点极淡的弧度，不是笑，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硌了一下，“他既把信写得如此决绝，便是不许人寻的。”阿宴垂眸，看着她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荠菜，细白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颤动，像随时要散开。他没应声，只将手按在腰间荷包上——那里头装着三枚铜钱，一枚是宋柠及笄那年亲手打的平安符，另两枚，是周砚前年冬至送来的，说是南边匠人用古法铸的“顺遂钱”，边缘磨得圆润发亮，温温的，像是被掌心焐热过许多回。宋柠抬步往前，声音却比方才更轻了些：“他若真想躲，这满京城的暗桩、眼线、茶楼酒肆里的闲话，都拦不住他。可若他不想躲……”她微微侧首，目光掠过阿宴低垂的眼睫，“他走之前，必会留一道缝。”阿宴终于抬眼，眸色沉静如初春未化的溪水：“小姐是指……”“那封信。”宋柠脚步未停，语速却慢了下来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得如同檐角滴落的雨，“字迹工整，纸是周家惯用的云母笺，连墨都是松烟老墨——可墨色太新，干得也太快。他若真在半夜起身写信，灯油昏黄，手又抖，断不会写得这般匀称。况且……”她忽然停步，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，指尖一松，纸页在风里轻轻一旋，展开一角——正是那封信的副本，是阿宴昨夜誊抄的，笔迹分毫不差。她指尖点在信末一行小字上：“你看这里。”阿宴凑近半步，目光落在那行几乎被压在纸背褶皱里的批注上——极细的蝇头小楷，墨色略淡，仿佛是怕人察觉，又仿佛是仓促补上去的：“*城西永昌坊，醉仙楼后巷第三棵槐树，树洞有物。勿取，待我归时自取。*”他瞳孔微缩。宋柠已收回那页纸，折好，重新纳入袖中，声音却像浸了晨露的竹枝，清冷而韧：“他不敢留明路，就偏要留一道最险的路。醉仙楼后巷？那是京中三教九流混迹之地，巡城司每月都要清两次街。他把东西藏在那里，等于把命押在‘有人去’和‘无人去’之间——押的是谁？”阿宴喉结微动，没答。宋柠却已转身继续前行，裙摆拂过阶前一丛刚抽新叶的凤尾竹，沙沙作响：“你今夜子时去一趟。不必翻找树洞，只站在槐树下，数三十六下更漏。若有人来，无论男女老少，只管盯住。若无人来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，“那便说明，他赌输了，或者……他根本没打算赢。”阿宴颔首，应得极轻：“是。”回到兰馨院，宋柠并未进屋，反而绕到后廊。那里有一方小小药圃，种着几株当归、白芍，还有一小片新栽的紫苏。她蹲下身，指尖拨开湿润的泥土，露出底下埋着的青瓷小罐——罐口封着蜂蜡，蜡面平整，没有撬动痕迹。她取出来，搁在膝头，用指甲小心刮开蜡封。揭开盖子，里头并非药材，而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绢，每一片上都绘着精细的舆图残片，山势走向、水脉分支、驿站位置，密密麻麻，却无一处标注地名。只在最末一幅的右下角，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一颗星。阿宴无声走近，递上一方干净帕子。宋柠接过，擦净指尖泥痕，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朱砂星上：“他画这些，用了多久？”“三个月。”阿宴声音很轻，“自您与周公子在梨园外分别后，他便常往琉璃厂旧书肆跑，还托人从江南买了全套《寰宇通志》残卷。前日，我见他房中灯亮到四更，桌上摊着的，就是这舆图。”宋柠没说话，只将素绢一片片叠好，重新塞回青瓷罐，又用蜂蜡仔细封好。她动作很慢，仿佛封的不是图纸，而是某种即将启程的诺言。暮色渐浓时，府里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伴着小丫鬟惊惶的喘息：“二姑娘！二姑娘快去看看吧！孙家小姐……孙家小姐在咱们府门口晕过去了！”宋柠倏然起身，衣袖带翻了膝上药篓，几粒当归籽滚落青砖，被风吹得打着旋儿。她一路疾行至垂花门外，果然见孙兰芝软软倚在门柱上，双目紧闭，脸色苍白如纸，额角沁着细密冷汗，唯有耳垂上一点胭脂痣，在暮光里红得刺目。她身上那件月白色褙子皱得不成样子，裙摆沾着泥点，像是跌过几跤。阿宴已先一步蹲下探她腕脉，指尖刚触到那细弱脉搏，眉头便是一跳。“饿的。”他抬头，声音冷静，“脉细如丝，胃气空乏，中焦虚寒，已有轻微脱力之兆。”宋柠立刻吩咐：“快抬进西厢暖阁，备姜糖水、温粥、炭盆。再让厨房蒸一笼豆沙包，要刚出锅的，皮薄馅烫。”众人手忙脚乱抬人时，宋柠却俯身，从孙兰芝攥得死紧的右手里，轻轻掰出一物——是半块干硬发灰的桂花糕，边缘被牙印啃得参差不齐，糖霜早已化尽，只余苦涩的粉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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