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室诸王依次上前敬酒贺功。次子甘王白安身着紫袍玉带,身姿挺拔,举止从容有度。
他上前跪地举杯,言辞恭谨得体,既贺父皇定鼎漠北的赫赫战功,亦贺大周疆域永固、万民安乐,语气真诚恳切,全无半分邀功之意,只尽皇子本分、臣子职责,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引得殿内不少老臣暗自点头,心中赞许。
紧随其后的三子白荣,年纪尚轻,性情率真爽朗,满心都是对父皇的崇敬,上前高声贺功,语气热烈赤诚,虽少了几分沉稳,却胜在纯粹无心机,一片孺慕之情尽显无遗。
唯有太子白盈,立于宗室队列最前,迟迟未曾动步。
直到两侧百官目光纷纷汇聚,他才神色僵硬、步履沉重地缓步出列,跪地举杯。
他脸上没有半分庆贺的喜色,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闷与抵触,神色恹恹,不情不愿,语气平淡敷衍,只草草念了两句祝陛下安康、大周永昌的套话,声音低沉含糊,全程垂着眼帘,连抬头正视御座上的父皇都不敢,全然没有身为储君,为父皇大胜而自豪恭贺的模样。
他这副冷脸敷衍的态度,落在满朝文武眼中,众人皆是心照不宣,纷纷垂首敛目,不敢多言,殿内欢快的气氛,都随之一滞。
这一切,尽数被御座上的白诚看在眼里。
帝王握着青铜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,与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不满。
他此生最厌怯懦迂腐、不识大体之人,白盈身为国之储君,不见他开疆拓土的雄图,不见他安定边疆的远见,只一味拘泥钱粮耗费、死守古法礼法,此前三番五次上书谏言班师,拖战事后腿,如今他凯旋定边,立下不世之功,这个储君非但没有半分自豪与恭顺,反倒摆着一副怨怼冷脸,既无储君格局,更无皇子孝心,愚钝怯懦,不堪大任至此。
白诚强行压下心底的怒意与冷意,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嗯了一声,连一句多余的叮嘱、一个温和的眼神都未曾给予,便抬手示意白盈退下。
那极致的冷淡疏离,与对待白安时的颔首默许、温和目光,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,殿内有心之人,早已将帝王的心意,看得明明白白。
整场庆功宴,礼乐不绝,颂声不断,直至深夜方散百官尽兴而归,人人笃定盛世将至,唯有太子白盈离殿时脚步虚浮,面色惨白,身后百官若有若无的目光,如同针毡扎身,让他如芒在背,却又无力辩驳。
他至死都执拗地认为,自己坚守民生、恪守礼法并无过错,却始终不懂,边疆不安、皇权不固,一切休养生息、礼法纲常,皆是空中楼阁。
庆功宴次日,天未破晓,晨钟响彻皇城。
白诚身着朝服,临朝大明殿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一字一句,颁下两道明旨,震动朝野。
第一道圣旨,改元。
废原有年号,自即日起,改元元昌,取“开元鼎盛,国运昌隆”之意,宣告历经战乱天灾的大周,自此告别过往动荡,迈入全新的盛世纪元,与天地更始,与万民更始。
第二道圣旨,大赦天下。除谋逆大罪、十恶不赦者外,天下在押罪囚一律减罪一等,流放囚徒放归故里,减免天下百姓半年赋税,安抚流民,劝课农桑,以浩荡皇恩,稳固天下民心,彰显新朝气象。
圣旨宣读完毕,百官跪地高呼圣明,颂声响彻太极殿。
改元大赦,向来是帝王定鼎乾坤、开启盛世的大典,此举一出,彻底坐实了白诚千古明君的声望,元昌二字,自此深深烙印在大周的江山社稷之上。
改元之后,朝政稳步推进,漠北都护府建制完备,降众安抚妥当,屯田、通商、迁民、教化之策逐一落地,边境安定,内地复苏,大周处处呈现欣欣向荣之象。
而太子白盈,依旧守着自己的迂腐执念,甚少参与朝政决断,反倒愈发闭门不出,东宫声势日渐沉寂;反观甘王白安,时常上疏言事,针对民生、吏治、边防提出诸多可行之策,条理清晰,思虑周全,愈发得白诚信赖与器重,朝堂之上,隐隐已有储位之争的暗流涌动。
元昌元年秋,朝议散后,甘王白安独自留于御书房外,递牌子求见天子。
白诚正伏案批阅奏折,闻言抬眸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。
白安向来沉稳知礼,从不贸然私见,今日独自求见,必有要事。他颔首应允,宣白安入内。
白安身着素色常服,缓步入内,跪地行三叩之礼,礼数周全,举止恭谨,没有半分疏漏。
“起来吧,独自求见,所为何事?”白诚放下朱笔,神色温和地问道。经漠北一战与战后诸般处置,他对这个次子愈发器重,有谋略、知进退、有才干而不张扬,有远见而不僭越,远比太子白盈合他心意。
白安起身,再度躬身跪地,双手捧着奏折高举过顶,语气恭敬而坚定:“儿臣今日冒死求见,有一事恳请父皇恩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