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话,说得是慷慨激昂,大义凛然。
仿佛他不是一个包藏祸心的阴谋家,而是一个为了大明江山呕心沥血的忠臣!
朱标静静地听着。
他脸上的表情,没有任何变化。
直到姚广孝说完,他才缓缓地,将那柄抵在对方喉咙上的宝剑,收了回来。
“呛啷”一声。
宝剑归鞘。
姚广孝紧绷的身体,微不可察地一松。
他知道,自己又赌对了一分。
朱标,不敢杀他。
杀了,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容不下燕王,坐实了兄弟相残的罪名。
“大师这番为国为民的苦心,本王,心领了。”朱标的声音,恢复了温润,他转身走回主位,将宝剑放在桌上,甚至还亲手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“说得很好。”
朱标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那并不存在的茶气。
“好到,本王都差点信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幽幽地看着姚广孝。
“既然大师如此深明大义,一心只为我大明江山社稷着想。那本王,倒真有一件天大的功劳,想送给大师。”
姚广孝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知道,正戏,来了。
“我那三弟,是个粗人,只懂得打打杀杀。他想要小日子那座银见山,怕是只会派兵去抢,去夺。如此一来,不免生灵涂炭,有伤我天朝仁德。”朱标的声音,不疾不徐,像是在说一件家常。
“而大师你,不一样。”
朱标的嘴角,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你佛法高深,舌灿莲花,最是擅长度化世人。”
“所以,本王想请大师,代本王,也代我那三弟,去一趟小日子。”
“去跟他们讲讲道理,谈谈佛法,让他们,心甘情愿地,将那座银见山,献给我大明。”
轰!
姚广孝的脑子里,像是被狠狠砸进了一座冰山!
去日本?
抢银矿?
这已经不是什么“将功赎罪”了。
这是流放!
是把他从大明这场权力争斗的核心棋盘上,一脚踢出去,踢到一个鸟不拉屎、遍地倭寇的蛮荒之地,去执行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!
“怎么?”朱标看着他那张瞬间僵住的脸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“大师不愿意为我大明开疆拓土,宣扬教化吗?”
“还是说,大师刚才那番大义凛然之言,都只是……说说而已?”
姚广孝的双手,在宽大的僧袍之下,死死地攥紧,那串一直被他捻在手中的佛珠,被他捏得咯咯作响。
他死死地盯着朱标,那张温润儒雅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帝王权术中最冷酷无情的一面。
他明白了。
朱标从一开始,就没想过要杀他。
杀一个姚广孝,简单。
但只会让朱棣暴怒,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。
朱标要的,是诛心!
他要把自己这个燕王府的“大脑”,从朱棣身边活生生剜走!
他要把自己这条自以为能搅动风云的“猛龙”,变成一条被拔了鳞、抽了筋,扔到海外孤岛去刨食的泥鳅!
这比杀了他,还要让他难受一百倍,一千倍!
“殿下……此举,是否……”姚广孝艰难地开口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大师是想说,本王没有权力,命令你这燕王府的人吗?”朱标淡淡地打断了他。
他站起身,从怀里,又掏出了那卷空白的圣旨。
“本王是没有。”
“但是,”朱标将那卷黄绸,缓缓展开,铺在桌上,“父皇的旨意,有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笔,蘸饱了墨。
“本王现在,就可以写下第二道圣旨。”
“就写,黑衣妖僧姚广孝,蛊惑燕王,意图谋反,证据确凿。但太子朱标念其尚有悔改之心,特赦其死罪,命其即刻东渡日本,为我大明,取回银见山,以赎其罪。”
朱标的笔尖,悬于黄绸之上,那滴漆黑的墨汁,摇摇欲坠。
“大师,你说,这道圣旨,本王是写,还是不写?”
“写了,你就是戴罪立功的钦差。”
“不写……”朱标的目光,落在了那柄刚刚归鞘的宝剑之上,“今晚这应天号上,恐怕就要多一个,畏罪自尽的妖僧了。”
“届时,本王会亲自带着你的尸体,还有那四个燕军俘虏,回京,向父皇请罪。”
“你猜,父皇是会信你这个死人,还是会信我这个活着的太子?”
死寂。
船舱内,落针可闻。
姚广孝看着朱标,看着他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冷酷,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。
他输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