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朱棡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父皇把大哥的请废书和我的三只卷筒并排放在一起。左边是退,右边是进。他在掂量。”
“殿下看到罪己书的内容了?”
“没看到字。但我看到了最后一行比前面的字小一号。”朱棡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,“小字写的一定是条件。大哥请废不是真退,是在谈价。”
张良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窗外的夜风灌进来,烛火晃了两下。
“先生,”朱棡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出现的东西——不是算计,不是警惕,而是某种接近于困惑的情绪。
“父皇把卷筒推回来的时候,说了一句咱老了,看不懂那些花花绕绕的海图。”
张良等着。
“他真的看不懂吗?”
张良端起茶杯,发现是空的,又放下。
“殿下觉得呢?”
“他看得懂。”朱棡的声音很轻,“他什么都看得懂。他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他看懂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庚三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来,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。
“殿下,龙江北岸急报。”
朱棡坐直了。
“燕王的奏表已经送进通政司了。八百里加急,今日午后到的。但——”
庚三停了一拍。
“但什么?”
“通政司的人说,奏表的信封夹层里,还有一张纸条。纸条不是写给通政司的,是写给陛下的。通政司没敢拆,原封递进了乾清宫。”
朱棡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。
他不知道朱棣在纸条上写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朱棣从来不做多余的动作。他既然在请安折子里夹了一张私信,就说明那张纸条上的内容,比请安折子本身重要一万倍。
“三号能查到纸条的内容吗?”
“查不到。直接进了御前,没经任何人的手。”
朱棡闭上眼,靠回椅背。
三天。
父皇给了三天。
大哥在黑暗里坐着。老四往乾清宫递了一张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条。满朝文武在观望。凤阳亲军一万二千人驻扎在京城各门。
而他朱棡,手里的三只卷筒被原封退了回来。
退回来的意思是——你的东西我不要,但你的人,我还没决定要不要。
“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三天,我什么都不做。”
张良看着他。
“什么都不做。不见人,不传话,不出门。就在这院子里待着。”朱棡睁开眼,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只卷筒上,“让父皇看够了。”
张良端起空茶杯,做了个喝茶的动作,放下。
“殿下,东宫那边——”
“盯着就行。”朱棡站起身,往里间走,“大哥要做什么,这三天之内一定会露出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殿下说。”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朱棡的声音压到了最低,低到张良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。
“王景弘。查他三十一年里,跟东宫到底有多深的交情。”
张良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朱棡没有回头,径直走进了里间。
门帘落下,隔绝了书房里的烛光。
张良独自坐在桌前,手指按着那只空茶杯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这盘棋,快收官了。”
窗外,秋风又紧了一分。远处东宫的方向,文华殿的灯,依然没有亮。
第二天,什么都没发生。
朱棡窝在晋王府旧宅里,哪儿都没去。张良在书房里翻了一天的旧档,常清韵的“听风者”每半个时辰送一次东宫的动态——文华殿的灯还是没亮。
第三天上午,庚三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“凤阳亲军撤了。”
朱棡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闻言睁开一只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