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车、人参、阿胶等九味至阳至补之药炼制，专治妇人崩漏失血、胞宫虚寒——此方三年前，曾由皇帝钦点，赐予当时小产濒死的流萤郡主。而今日再赐，名曰“补身”，实为昭告天下：流萤郡主之伤，非寻常病痛，乃皇族嫡脉之殇，不容轻忽，不容讳言。流萤郡主缓步至门前，亲手拉开门扇。门外，尚服局女官捧着赤金云纹匣，尚食局内侍托着沉香木盘，身后数十宫人垂首肃立，鸦雀无声。阳光泼洒在他们肩头的银鱼袋与铜符上，熠熠生辉，刺得人眼疼。女官恭敬呈上锦匣：“郡主，陛下口谕：‘朕闻卿近日心绪郁结，特命尚服局赶制朝服，以彰天家威仪；尚食局备九珍汤，以固金枝玉体。望卿珍重，勿使亲者忧，仇者快。’”流萤郡主接过锦匣，指尖抚过匣面烫金的蟠龙纹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谢陛下圣恩。烦请女官回禀，流萤必不负天家厚望。”女官退下，内侍上前奉汤。流萤郡主未饮，只将那碗热气氤氲的浓汤置于廊下石案，任其缓缓冷却。汤面浮起一层淡金色油花，映着天光，竟如凝固的血浆。绿柳屏息：“郡主，这汤……”“这汤，是给季家看的。”流萤郡主负手立于廊下，仰首望天。万里晴空，碧蓝如洗，唯有一缕薄云，正自北向南，不疾不徐地飘过。恰在此时，东市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哗。不多时，绿柳派去打探的小厮跌跌撞撞奔来，鬓角汗湿，语无伦次：“郡，郡主！东市……东市‘百宝阁’炸了！掌柜的当街被绑在旗杆上，身上挂满铜钱和一张白纸，写的是……写的是‘季家奴，昧主财，吞嫁妆，欺郡主’！”绿柳脸色煞白：“谁干的？！”小厮喘着粗气：“没人动手！是……是百宝阁自己炸的！掌柜的昨儿夜里偷卖郡主当年压箱底的五对赤金累丝凤钗，其中一对，被季二夫人娘家侄儿买去，转手献给了玄王府侧妃！今早那侧妃戴着凤钗赴宴，被御史当场参奏‘僭越逾制’，玄王勃然大怒，下令彻查——百宝阁掌柜扛不住刑，全招了！他招供说，当年郡主嫁入季家，季大夫人以‘新妇不宜奢靡’为由，逼郡主将嫁妆单子交由她‘代为理账’，随后便将郡主库中三百余件金玉古玩，尽数移入百宝阁典当、拆解、熔铸，换来的银钱，一半填了季家军械坊的窟窿，一半……买了玄王府旁的三座庄子！”流萤郡主静静听着，脸上无悲无喜。良久，她问：“那掌柜，可还活着？”小厮摇头：“当场咬舌自尽了。但他在旗杆上留了血书，末尾画了一只断翅的青鸾——郡主，那是您幼时在长公主府私印的图章！”青鸾，乃长公主府嫡系血脉信物。凡加盖此印之物，即为金昭长公主亲授，见印如见人。流萤郡主终于笑了。那笑容极淡，极冷，仿佛三冬寒潭乍裂一道细纹，底下涌动的却是万载玄冰。“季大夫人总说我嫁妆丰厚，压得季家喘不过气。她却忘了，我流萤的嫁妆，从来不是金玉堆砌的俗物。”她缓步走下台阶，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簇野蒲公英，“那是父皇亲手题写的《坤元训》，是母后赐下的十二卷《女诫》真迹，是太祖高皇后留下的金丝楠木妆匣，匣底刻着‘青鸾衔诏，永镇东宫’八个字——她季氏，凭何染指？”话音未落，府门外忽又传来一阵骚动。绿柳抢步出去，片刻后疾步返回，手中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，指尖颤抖：“郡主！京兆尹刚刚派人送来……季家老宅，昨夜走水！火势凶猛，烧塌了西跨院三间房，救火时……在焦木灰烬里，扒出了二十具婴孩骸骨！最小的，不足三月！仵作验尸，全是女婴，颅骨均有钝器击打痕迹……京兆尹说，这些骸骨，埋在季家老宅地基之下，少说……少说已有十年！”流萤郡主停步，未接密函，只望着远处季家方向那一片低垂的、沉甸甸的乌云。云层翻涌，电光隐隐。她忽然想起幼时，金昭长公主抱她在膝上，指着天上雷云教她识字：“萤儿，你看，天要落雨，必先聚云。云越厚，雷越响。可真正的雷霆，从不劈向浮云，它只认准了那根藏污纳垢的朽木——轰然一声，劈个干净。”风骤然大了起来，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。流萤郡主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抚过袖口内衬——那里，用银线细细密密绣着一行小字，无人识得，唯有她自己知晓：“重生非为续缘，乃为断根。”她转身，走向书房。绿柳急忙跟上：“郡主，您要去哪儿？”“去写和离书。”流萤郡主推开书房门，案上文房四宝早已备好，狼毫饱蘸浓墨，悬于素笺之上，墨珠欲坠，“不，不是写。”她落笔，第一字，力透纸背，是“休”。第二字，“书”。第三字，“季”。墨迹淋漓，如血如铁。窗外，惊雷终于炸响。轰隆——！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天幕，直直照进书房，映亮她眼底翻涌的、足以焚尽一切虚伪温情的烈焰。那火焰里没有泪，没有恨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，以及灰烬之下，沉默燃烧、永不熄灭的——燎原之志。季长淮在玄王府值房接到消息时，手中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，被他捏得粉碎。瓷片割破掌心，鲜血顺着他修长的手指蜿蜒而下，滴在摊开的《北境军械调配图》上，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。他猛地抬头，望向窗外。季家老宅的方向，浓烟滚滚，直冲云霄。而长公主府的方向，一道惊雷之后，天光竟奇异地亮了起来。亮得刺眼，亮得无情，亮得——仿佛整个京城，都在这一刻，屏住了呼吸。季长淮缓缓攥紧染血的拳头，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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