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长淮沉默了。可季大夫人却急得够呛:“季长浚用了苦肉计和小国公走得颇近,婚期在即,你却和离……”往日都是她压着二房一头,季二夫人也是以她马首是瞻。自从分家后,有些事就变了。不禁令季大夫人有些着急起来,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了,季长淮听后道:“那是四弟的造化,至于我和郡主之间,等过阵子再说。”祖宅事情不断,又多了个春杏,季长淮已经有些焦头烂额。“糊涂!”季大夫人拍着桌子,震得桌上茶杯哐当作响,她捂......季大夫人枯坐良久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血丝在月光下泛着微青。她忽然起身,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一步未停地走向东次间——那里锁着一只紫檀木匣,匣底压着三张泛黄的纸契,是当年袁氏小产那夜,她亲自经手、亲手封存的产房账簿、稳婆口供与乳娘辞呈。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,墨迹被岁月洇开,却仍能辨出“季三房袁氏,胎动不安,服安胎散三剂无效”“婢女青荷,腹大如鼓,产子于寅时三刻,男婴啼声洪亮”“乳娘王氏,收银五十两,永不得提此子身世”等字句。她手指发颤,却稳稳掀开匣盖,抽出最底下那张薄如蝉翼的素笺——那是老夫人临终前用指甲划在帕子上的遗言:“长琏非袁氏骨血,然养之即为子,若他日有变,唯大嫂可托付真相。”帕子一角还沾着褐红旧渍,不知是药汁还是血。窗外忽有风过,烛火猛地一跳,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把弯刀悬在脖颈之上。原来如此。原来许家退婚那日,袁氏在佛堂跪了整整三个时辰,出来时眼底竟有泪光;原来季长琏病中呓语“娘亲别怕”,袁氏会突然攥紧佛珠,指节发白;原来前日她遣人送参汤去三房,袁氏接过碗的手抖得厉害,汤面涟漪晃得人眼晕……桩桩件件,此刻都成了利刃,一下下剜着她的心口。她早该想到的,袁氏膝下只有一子,若真视长琏如己出,怎会在他昏迷后连守灵三日都不肯?怎会任由芳草将药渣倒进后巷枯井?怎会……在季长琏断气那夜,独自焚了半匣旧衣?季大夫人将帕子按在心口,仿佛要压住那阵翻江倒海的窒息感。她忽而想起二十年前初嫁入季家时,袁氏刚进门不久,瘦得像根竹竿,见了她便怯怯行礼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那时老夫人常叹:“三房这孩子命苦,娘家败落,又撞上克夫的流言,若不是长琏这孩子争气,怕是要被磋磨死。”后来长琏果真争气,十二岁作《秋江赋》惊动翰林院,十五岁替父赴京告御状扳倒贪官,十六岁迎娶许家嫡女——那时袁氏穿着簇新云锦褙子站在朱雀门外,仰头望着儿子骑在高头大马上,眼里全是光。光啊……季大夫人喉头一哽,竟尝到腥甜。她猛地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噼啪作响。远处更鼓敲过三更,梆子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她忽然想起方才丫鬟转述的话:“二夫人说……不是亲生的,就是不一样。”这话像根针,扎破了她心里最后一层薄薄的自欺。原来所有人都看见了,只有她还固执地端着大房主母的架子,以为忍让是体面,沉默是慈悲。可体面救不了季长琏,慈悲换不来一句实话!她转身抓起铜剪,咔嚓一声剪断自己一缕青丝,掷入香炉。青烟腾起,裹着焦糊味直冲鼻腔。“备轿。”她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,“去三房。”此时三房西厢,袁氏正对着一盏孤灯数佛珠。她数得极慢,每拨一颗便停顿三息,仿佛在丈量某段看不见的刑期。案上摆着一碗冷透的莲子羹,汤面凝着薄薄一层油花,旁边搁着半块咬过的玫瑰酥——是季大夫人白日遣人送来的,她只尝了一口便搁下了。芳草跪在脚踏上捶腿,腕上银镯随着动作叮咚轻响,镯内侧刻着“袁”字小印,是袁氏当年亲手给她戴上的。“夫人,奴婢听说……祠堂那边动静不小。”芳草压低嗓子,“大爷和二爷都跪了半个时辰。”袁氏眼皮未抬:“嗯。”“二夫人派了人来,说……说让您小心些。”芳草指尖一顿,抬眼偷觑主子神色。袁氏拨珠的手终于停住。她慢慢转过头,烛光映着她半边脸,眼角细纹深得像刀刻:“她倒提醒得及时。”声音平淡无波,却让芳草后颈汗毛倒竖。她记得三年前袁氏病重,也是这般语气,随后便亲手将贴身嬷嬷杖毙在后园井台边——只因那嬷嬷多看了季长琏一眼。“夫人,长琏少爷……真是您……”芳草声音发颤。袁氏忽然笑了。那笑极轻极淡,像片枯叶飘落水面,连涟漪都不曾激起。“你说呢?”她拈起那块玫瑰酥,指尖用力,酥皮簌簌落下碎屑,“我养他十七年,喂他吃奶,替他束发,教他读《孝经》,陪他熬过三场大病……你说,我该不该亲手掐死他?”芳草浑身发冷,额头抵在青砖上不敢抬头。袁氏却将酥饼凑近唇边,轻轻吹去浮尘,然后一口咬下。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响,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。“他不该查许家账本。”她含糊道,“更不该……在我枕头底下,发现那封密信。”芳草瞳孔骤缩。密信?她伺候袁氏十年,从未见过什么密信!袁氏咽下最后一口,用帕子慢条斯理擦净指尖:“许家退婚那日,长琏去了藏书阁。他在《云州舆图》夹层里,找到许家暗中勾结北狄商队的往来票据。他还想拿这个,逼我同意他去查户部亏空案。”她垂眸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手,“可他不知道,那些票据,是我亲手放进舆图里的。”芳草脑中轰然炸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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